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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呼唤是温热的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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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恩波

  黄永玉的足迹沿着《从塞纳河到翡冷翠》,沿着《大画水浒》,沿着《比我老的老头儿》,沿着《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还有《见笑集》……一路盘旋蔓延开去,如童年故乡绽放生长的野花野菜。欣赏这个自称“湘西老刁民”的一切,他的无所不在的风情、风骨和风趣,耸动内心,叹为观止。

  他是那种越老越活出自在,洒脱以及天然情味的人。他大容量地锻造,吸收,吐纳生命的真气,聚合着人性的丰盈底色。他说,“人老,心是活的”,一语中的,道出了美妙质感的精神气场与气象。

  大多数时候,人不在童年,也不在故乡,人随波逐流,在世俗的森严壁垒中成了彼此的复制品,大体雷同,几乎相似。艺术家却是另一种生灵,他们的心永远在故乡和童年之间徘徊,游荡,汲取着大地的乳汁,承接着野性的甘泉。

  有一年黄永玉去西柏林参观毕加索雕塑展,下午三点钟,他看到了《跳绳的女孩》《老猿》《山羊》……人头攒动,目光交织之际,他说人们的“肚脐眼一定都在快乐得颤抖”。然而,不幸还是发生了。一对中年夫妇也来观展,丈夫是个盲人,看不见,只能“抚摸着一件件铜铸的作品,仿佛眼睛长在他温柔的手上”。人们注视这一双正在抚摸着的手,“仿佛大家在毕加索的森林里迷了路,跟随它小心地一步步探索方向。”

  “不要抚摸展品!”这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他是个瞎眼的人”,妻子温柔地回答他。

  “不行,谁也不能抚摸”……

  接着永玉先生写道,“那双温柔的手沉重地/垂下来了,心碎的妻子站在旁边。/所有的旁观者都明白/那双下垂的手正在哭泣”。

  诗人就是诗人,他能够透过冰冷的现实洞察艺术之美在那个原始的精神故乡里,发出的声声召唤,那么无力,脆弱,然而又那么坚实,丰盛!他对毕加索说,“亲爱的毕加索,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眼睛/是长在手上的?你知不知道那样的手/是和心灵连在一起的?你知不知道今天/所有的观众和那双手,/重新受到一次‘格尔尼卡’式的轰炸?/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制度的心,/比你铜铸的作品还硬?”

  这是属于黄永玉的抒情时刻,这是属于诗歌的还魂时刻,这是人之子在唤醒人们重归童年和故乡的邀约与盼望。艺术重塑人生的温度,驱逐势力和僵化陈规的教条与束缚。假如毕加索有知,大概也会理解和赞许黄永玉的抉择,“瞎眼的朋友,你抚摸吧!你拥抱吧!”

  这就是《见笑集》里的情话和诗意,诚如先生在“序”里吟咏的法国诗人艾吕雅的话,“心在树上 / 你摘就是!”

  他的一首首诗,就像秋天成熟的果林里的浆果,负载着大地的重托,酿造着心灵的醇酒,寄寓着人世间的沧桑感悟。“作诗是种权利,也是良心话”,从1947年到2021年七十多年的生命跋涉中所历练淘洗打磨存留下来的诗,其实就是黄永玉的生命咏叹调和灵魂赋格曲。在那跌宕起伏回肠荡气的节拍和律动间,诗人的温情永在,诗心不老。

  我曾经在上海巴金纪念馆的某个角落,具体说是故居后花园西南角的楼梯边,拜谒过题为《新世纪不再忧伤》的一座雕像,但见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受难者正张开怀抱,尽情拥抱着什么。那是新的世界,新的春天,新的太阳……这情景让人不觉想起契诃夫《樱桃园》里最后的台词,“生命就要过去了,我好像还没有生活。我想过程重要,除了徒步还有诗和远方。”那个人无疑拥抱的也包括诗和远方在内。

  塑像是当年黄永玉先生赠给巴金故居的礼物,据说在揭幕仪式后,这可爱的老头儿居然还在草地上当着众人的面打起滚来。或许他是在庆祝一种诗意的诞生吧。

  岁月是凝固的,心是活的。时间是苍凉的,呼唤是温热的。

  不信你听——“下雨的石板路上,谁踩碎一只蝴蝶?再也捡拾不起的斑斓”“一掠而过的八十个冬天。剩下的斑驳痕迹,我的珍宝,别人的漠然”“小道场,这人间路窄,乡酒杯宽”……

  读黄永玉的诗,就像在重拾他走过的路——他是跋涉者,夜行者,浪游者,祭奠者。踏过生命的碎石和碑碣,寻觅着个性的彩虹与露珠,见证着生生死死,悲欢离合。

  在他笔下,诚挚地颂扬新一代新生的崛起,他写给崔健的话语温热动人,“他的歌是四月的风,扬起树林,掀起山河的笑颜。”他也哀悼逝者,写给吕荧的句子,哀婉凄切,“伤痛像树,干越长越大,根越长越深”,“你研究美学,却死在丑里”。他悲天悯人,当一个乡下孩子掉进坑里死掉了,这个九十五岁的老头儿望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哭湿了枕头”,“孩子别怕,老爷爷快来陪你了!”

  有人说,故乡是远离后才拥有的地方。那么他属于这个故乡,属于不老的童年。为了捍卫呵护它们,他时而激昂慷慨,时而沉郁忧伤,或者痛彻心扉,抑或击节咏叹!他是长不大的孩子,他是青春永在的少年!

  一本《见笑集》,足以证明人性的魅力,光阴的底蕴,还有诗的魅惑。

  许多时候,心直口快的作品毕竟少了些蕴藉,但我们还是爱读,只因为那里面仿佛一个人捧着自己的心,肝胆相照的诗行,怎么看怎么有滋味,譬如,“不是好女儿,哪来的好情人?不是好情人,哪来的好妻子?不是好妻子,哪来的好母亲?”掷地有声妙语连珠的宣告,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把生命的信仰镌刻在历史与时代的册页上。

  这样的诗,值得我们鞠躬致谢。

  远去的永玉先生,带着远去的人间烟火,熏陶了整整几代人的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