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珍志
银灰色的马自达普力马洗完擦拭干净,阳光下仍能放出一片光芒来。这辆跟随我二十个年头的代步车,在天空云团聚集之际,锃亮的表情黯淡下来,似乎不愿意和我分别。我也是前后左右看了一遍,还顺手打开后备厢,瞄了几眼。我恋恋不舍的目光,驱散了头顶云层,马自达又焕发出精神气儿。可这一年两次到汽修店保养,师傅们总提醒说,轮胎、蓄电池、散热片、刹车片、排气筒什么的,差不多该换了,市内跑还行,上高速小心点。此前换过其中几项,也换过我叫不出名字不甚明白的配件。别看我驾龄二十多年,说实话,开还行,至于排除故障、配件何时更换,的确满头雾水,无从知晓。车到年头,配件老化,都这样。师傅笑呵呵,给我宽心丸。我和妻子合计,频繁更换配件,加保险、洗车、燃油费,再继续养这车,不合算。干脆卖掉,管它三千还是五千的。
买这车时也是一拍大腿,利落得没有迟疑。起因是大雪后早晨送女儿上学,公交车忽然变少,偶尔来一辆根本挤不上车。出租车空车没有,经过的满载,拼车拼不上。无奈,只好领着女儿,一跐一滑步行,从三台子到省实验小学,走了近两个小时。累点倒没什么,只是看女儿迟到小心翼翼走向座位的难堪,做父亲的心里不好受。当晚即和妻子商定,买辆车,接送孩子放学、上学,不论风霜雨雪,咱不迟到不早退。与亲友挪借五万,然后把银行储蓄清空,一共二十几万,来回走了五六家销售店,询问、比较,终于买回自动挡的“私家车”。妻子说,你也改善了待遇,告别自行车吧。鸟枪换炮,今后能开着车上班了?除有点不太相信外,更多的还是激动,毕竟在2000年之初,私家车占有率低,先行一步喽。
一激动大脑便容易发热、短路,手脚动作就出错。新车进家的第二天是星期天,早晨的太阳崭新、亲切,我喜滋滋地想开车出去遛遛。在园区还算宽敞的主干道,启动挂挡一踩油门,“咕咣”,很闷哑的一声,车后面的“别克”被我撞上了,警报器嗷嗷响。主人下楼,先看车后看人,前大灯给人家撞坏了。是教育厅的司机师傅,我在《小学生报》工作时认识。脸熟轻松了,原来我错挂倒挡。在我连声“对不起”后,师傅脸上的不愉快少了许多,新手上路,错误难免,以后注意。他走保险换大灯,不用我赔我管。不过,你新车后保险杠的“伤痕”,可得自己修了。离开时还“提醒”我一句,师傅真幽默。新车出“事故”,难免小懊恼。妻子开导我,开车刮刮碰碰不足为奇。别说,有了这次“前车之鉴”,从此的驾驶还真顺溜,虽然也有心脏提到嗓子眼的时刻,但微乎其微。
除接送女儿,更多时间车还是在我的圈子里跑,上下班不说,做文学期刊编辑,开会、组稿、下厂、接送往来的,还真闲不着。我的马自达,小说家金河、孙春平、洪峰、马原、刁斗、马秋芬、于德才、牛健哲坐过;诗人刘镇、未凡、李松涛、王鸣久、柳沄、林雪、李皓、宋晓杰、宁明、娜仁琪琪格坐过;文学评论家彭定安、王向峰、孟繁华、贺绍俊、林建法、高海涛、李万庆、马力、李保平、王宁坐过,还有散文家鲍尔吉·原野、沙爽、张大威、马石利、初国卿、魏丹坐过……还有出版社的主编、编辑,还有作协单位的同事,还有军区创作室的朋友。肖贲老师、赵郁秀老师、于成全老师,他们都坐过我的车。当然是不完全统计,年纪一大,每时每刻都在同遗忘作斗争。有一个阶段,我打开车门,散发的仿佛尽是文学气息。之所以旧车有点舍不得,潜意识里的感觉,总以为车里某些时候形成的氛围,某些时候所谈论的话题,是辽宁文学史未被书写的潜在部分,篇章节无须谈,够不上。可做个不太重要的注解,或是一两个小小逗号,总算可以,补充、停顿一下,精神更充沛地为一个文学新页码的开始。在路上,我开车小心谨慎,并不影响侧耳倾听。
开车最为高兴的时分,是亲人们坐在身边,这种高兴是血缘性的依恋和情愿。父亲患结石迅疾送他到陆军总院,诊治完毕开车沿沈大高速到皮口轮渡,送父亲直接回大长山岛。一路上的踏实、欣慰,从不知疲倦地一口气驾驶到目的地,便完全能从自身检验出来。父辈含辛茹苦抚育我们,我们翅膀硬了,能为老人做点事儿,不叫报答,不叫孝顺,叫儿女的应尽责任。进海岛,母亲看见车,嘴里喃喃“这车得有多贵啊”,可掩饰不住打心眼里的高兴,走近车,伸手这儿摸摸、那儿摸摸。车在海岛停留了十几天,拉着母亲多次去医院检查身体,尽管家离医院不足千米,我仍反复劝说母亲坐车。母亲坐在车里的神态,是我记忆里清晰的画面之一。岳父抗战胜利后加入四野,辽沈战役、解放海南岛都有他的足迹,尔后又和岳母一起奔赴抗美援朝前线。当他们看电视知道丹东有抗美援朝纪念馆,准备坐火车去参观。我说,咱不坐火车,我开车送二老去。到了年纪,回忆是生命的重要部分。我看到岳父岳母纪念馆里一声不吭的样子,我看到岳父返程路上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们想起了战友,想起了牺牲的烈士。车在沈丹高速行驶的分量太重,几代人的思念、缅怀、敬仰,都在车上。车速尽量保持在百公里上下,我想让往事在岳父岳母脑海里慢点盘桓。
说来奇怪,某年初冬清晨,我开车和同事去棋盘山布置《鸭绿江》创刊纪念活动会场,行至农大附近,一辆载重大卡突然斜越中线直冲我们而来,近在咫尺。说时迟那时快,危急时刻有如神助,瞥了一眼后视镜,右打轮紧急避开。车停下直劲儿后怕,同事说你反应太快!我想起了,岳父去世前用过的一套被褥此刻在车厢里放着,莫非他老人在天之灵护佑着晚辈,还是暗物质无形之中助力操控?说恰巧吧,当时两车距离超出我“急中生智”的能力,肯定会联想许多。妻子、女儿、女婿都用这辆车学会了驾驶,平安无事;给外甥、大姨姐、大舅哥搬家接送的多次跑路,一帆风顺。这辆车,即将离开我,离开二十年的过去,然而它所担载生活向前的难忘日子,永远在我心路历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