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石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忘不了当时小刚的眼神。
愤怒、鄙视、失望……把一向自尊心极强的我淹没了。
本来,我是去找小刚玩的。如果他在家,后面的事肯定不会发生。可他偏偏去串亲戚了。而那本《学与玩》杂志就摆在桌面上。当时,我们几个尖子生参与了有奖答题活动,截止时间寥寥无几,我却还被几道难啃的“硬骨头”困扰着。小刚会不会已经作出了答案?透过那本书,我仿佛看到了笔走龙蛇般的点与线。征得小刚母亲允许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杂志,匆匆扫了几眼,犹如一簇簇火花闪过,瞬间把头脑照得通亮。我暗暗佩服小刚的睿智,却压制不住内心的慌乱,贼一样逃离。
“你想知道答案,可以说啊,为什么要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看呢?”面对小刚的质问,我嗫嚅着双唇,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想告诉他,我是解开了那几道题,但总觉得不是标准答案。
上足球课的时候,阿伟塞给我一支钢笔。他是前锋,怕攻城略地的时候,把笔撞坏了。那是多么漂亮的钢笔啊。墨绿色笔身、银色笔帽,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我把它放在兜里,用手紧紧攥着,心里却在想,如果阿伟记性不好,这支笔是不是就属于我了?
下课了,我们回到教室。阿伟果真不提钢笔的事,我也没主动交还给他。
惴惴不安了好多天。突然有一天,阿伟凑近我,神秘地笑了笑,用只有我和他听到的音量说,那个东西送给你,我不要了。当时,我的脸一定是红了,因为热得要命。我分明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却作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风一样的阿伟,从我身边跑开了,我却像吃了秤砣,半天没挪地方。
打这以后,我能感到阿伟的疏离,每次遇到他,我都不敢直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精神作用,我总觉得同学在对我指指点点。上课时,身后那一束束尖利的目光,像要把后背穿透。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那段时间,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至于那支漂亮的钢笔,它被重重包裹,放到只有我自己才能找到的角落。我怎么也想不到,从真正拥有它的那天开始,我竟然没有使用过一次。我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偶尔再翻出它,早已不再有惊艳之感,我甚至开始厌恶它。最后,我把它抛进了家附近的小河。
少年时,我们是早春的树,含苞的花,青涩的果,也许没有人留意,也许连我们自己都忽略了,原来成长往往伴随着跌跌撞撞的奔跑、秘不可宣的往事和痛入骨髓的记忆。我们像一群小兽,一边接受教育,一边做着荒唐的事,却找不到消减二元对立的正解。好在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就在此消彼长的过程中,偏狭、自私、任性一点点褪去,换之以仁厚、诚实和善良。直到有一天,我们彻底告别了青葱岁月,才发现少年的单纯和不可复制,而人性中总有些深不见底的暗影,两两对视时,像要把我们吞噬。
我之所以写出这些事,并无忏悔和救赎之意,也不是要与自己的少年时代割裂。它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从母体脱离后,烙在肌体上的道道瘢痕。虽然不美,却是曾经年少的真实呈现。它也在时刻提醒我,有些事应该被记住,不应被忘却,只有从窄巷中突围,才能有光照进来,让内心更敞亮,人生变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