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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端午赠君一枝艾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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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瑞起

  又到端午,起大早,我就来到南运河皂角园段的坡地上采艾。之所以要赶到日出前采艾,据传是日出前带露珠的艾叶最佳。这倒不是因为我笃信端午插艾能“驱毒、辟邪、聚福”,而是想以此找回那些早已被岁月淹没了踪影的心绪与情境。

  儿时,过端午是我一年之中比春节还快乐的节日。虽然春节比端午更豪华、更隆重、有更多获得压岁钱和吃点心糖果的机会,但那时节太冷,穿一身厚厚的棉衣棉裤,笨手笨脚,门前的河水不流,树木不绿,天上没有飞鸟,地上没有绿草。而端午,我手腕上扎着五彩绳,兜里揣着染红的彩蛋,可以在树林里疯跑在草地上打滚,在河边上的苇子梢上捉蜻蜓扑蝴蝶。每当我将一大把青青绿绿的艾蒿交到妈妈手上,接过烫手且冒着粽叶与糯米混合的香气的粽子的时候,那种满足和快乐,实在是难以言表的。到了晚上,母亲还会把大把大把的艾叶清洗干净,用蒜臼子捣烂,再用纱布裹着,拧出汁液,煮开,撒上一把糖,晾凉。我坐在葡萄架筛落的月光下的小板凳上,喝上一碗,满口都是青草味合着有点像橘子皮味的香甜,那可是我享受“自食其果”的原始的体验啊。

  端午采艾,除了让人怀念童年以外,还会生出些怀旧思亲的情绪。南宋诗人文天祥就曾发出过这种感怀:“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端午记事》)”手握赠艾,思念往昔,旧友已故,新朋遥远,虽丹心依旧,但已白发苍苍。此情此景,又让我想起1993年的端午。正是那天,我收到了从日本寄来的一封信。看寄信地址,大喜望外,是日本著名女童话作家安房直子的来信。1986年末,我曾编辑出版过一本她的代表作《谁也看不见的阳台》。自那以后,我俩时有书信来往。每年春节前必有贺春问候的鸿雁从东瀛飞来。但那年春节却意外地没有了她的讯息。我急忙拆开精致的信封,抽出一张只有6行用片假名与当用汉字写成的短笺,吃惊不小。原来是安房直子的女儿报告母亲已于1993年2月25日因肺炎病逝。我痴呆呆地傻愣了许久,醒来便寻来那本《谁也看不见的阳台》,睹物思人,忆起许多往事。这本书的译者安伟邦先生曾经对我说过,安房直子特别喜欢清清静静芳香四溢的绿色植物。她隐居山中,深居简出。她的山间小屋就建在一个草木环绕,山花烂漫,被她称为“童话森林”的地方——我有应邀造访“童话森林”的机会,可惜没有成行。她在木屋前修剪整齐的灌木篱墙围起来的小院里就种植着一片繁茂的植物;雪之下、水芹、桔梗花、牛尾菜、硫磺花、蕨菜、青荚叶、野菊花等等,其中艾蒿的占地最广,足足有两张条案拼接起来那么大的狭长面积,呈C字形围绕在庭院的左侧。安房直子之所以特别喜欢种艾,是因为艾叶所含挥发油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香气。她说,艾叶的清香,特别浓郁,让人愉悦放松,常常带来创作的灵感。安房在一篇访谈录中说:“和我居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孤独、纯洁、笨手笨脚而又不善于处世的东西。我经常会领一个出来,作为现在要写的作品的主人公。”于是,她便用饱含着颜色与声音的文字写出了一篇篇单纯得近乎透明却又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怆痛与诗意的童话故事。

  安房直子还说,艾草温柔敦厚,资质朴素,离离繁盛,枯荣自在,路边墙角,随处可见,可食可药。艾叶晒干,煮汁代茶饮,还能温经散寒、行气止血。用艾汁制作寿司,是她的最爱,常常用它来招待客人。艾叶丸子是她日常餐桌上的主菜。她在童话故事《艾蒿原野的风》里写道:“艾叶丸子蘸着甜豆沙吃,身体就会有春天来了的感觉。”

  树木花草与和风禅雨把她的生活装点成了一幅刺绣般精美的作品,细致得针脚无痕;又如同一味清凉剂让人心洗去铅华,裸露出真挚、纯然的本色;宛若樱花飘落般的轻柔静美、像极了毛笔晕染似的慢慢洇出一片奇幻的色彩,消解了现实与梦幻之间的分野。读者甚至可以借助于花草的媒介,遇见人生此岸见不到的人物。她的唯美的童话作品像滚滚红尘中的空中花园,嘈杂喧嚣中的短笛,给予人们审美的慰藉和精神上的补偿。

  我手握着一把艾草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热爱草木,亲近草木,是人的本心本性,我们的祖先不就是以草木为农,以草庐为屋,脚穿芒鞋,手执木杖,一路走过来的吗?凡陋如我,生如草木,即便不能像安房直子那样活得精致优雅、一尘不染,但在真实的环境里,仍然可以保持一身草木的朴素和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