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4岁的周有根打小就听父亲讲,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周希荣,曾在志愿军第九兵团司令部任军医,在朝鲜前线不幸因美军细菌战感染致病,1953年3月11日牺牲在旅大市(今大连市)第七人民医院。
周有根是通过大哥写给父亲的家书来了解他的。6月5日,他对记者说:“现在找到大哥墓地的目标已经实现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找到大哥的女儿,希望她能到大哥墓前祭拜。”
爱情 静悄悄地绽放
1944年,周希荣高中毕业,受进步思想影响,去到10公里外的部队驻地,报名参加了新四军。因为祖上行医,他被分配当了军医。此后他参加了淮海、渡江、解放上海等战役。
周希荣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父子俩相依为命多年。在父亲周文道的记忆里,大儿子“懂事、孝顺、学习好,从不让大人操心”。新中国成立后,周文道随儿子从江苏老家搬到了上海。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争拉开帷幕。周希荣随部队开赴山东,为入朝作战作准备。在这里,他遇到了未来的妻子。在1950年11月20日寄给父亲的一封家书中,他写道:“儿有一个好战友,她生活上很困难,请大人想法给她十五万元至二十万元人民币(当时币)。这是什么原因,将来儿会告诉大人的……”在信的最后,周希荣让父亲把钱寄到如下地址:山东曲阜长江部队辎守处六大队二区队王淑梅同志收。
虽未曾点明,但一切都在字里行间。爱情,静悄悄地绽放了。
不过很快,周希荣就随部队上了战场。战争残酷而艰辛,伤员从前线源源不断地运到后方,周希荣的工作异常忙碌。九兵团参加了第二次战役中的长津湖战役,因冻伤减员较多,被迫回国休整,后来领导让他到南京上大学。在这期间,他和王淑梅结了婚,并生了一个女儿。
“我们一切都很好,淑梅在留守处一大队二区学习,小孩身体很健康而且长得很好看还活泼,使人家喜欢。”在1952年7月7日的信中,周希荣告诉父亲,女儿的名字叫小玲,已经六个月大了。
在信中,周希荣告诉父亲,他已经让王淑梅“把我们三口人照的和你的孙女一人照,下星期寄给你”。但直到两个多月后,周文道才收到儿媳的来信。
周文道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孙女。在4个月大时拍摄的照片中,她穿一件白点深色羽绒服,戴一顶白边羽绒帽,黑亮黑亮的眼睛看向斜上方。而在一家三口的合影中,小玲已长出了黑黑的头发,她穿一条碎花小裙,小手和小脚肉乎乎的。
病倒 心心念念重返朝鲜战场
在1952年7月7日的家书中,周希荣还提到“明日或后天就要重返朝鲜”。当年8月19日,他给父亲写信,提到了在朝鲜的战斗生活,“我来朝鲜已一个月了,为适合战争需要,我一个人要做三个人的工作。所以说工作是比较忙的,但为了保卫祖国与和平,最后战胜美帝,工作虽忙而精神上是愉快的,也同样感到光荣。”
1953年2月24日,周希荣在给父亲的信中提到,因为突发疾病,他已从朝鲜前线回到国内,正在旅大市第七医院休养。信中,他告诉父亲自己“健康,放心为盼”。
但他写信时的字迹,泄露了他的身体状况。笔锋淡,吃水浅,字迹潦草了许多,以至于周文道觉得,这信并非儿子所写。
周希荣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病情。在这封信尾,他又用铅笔在一旁写了一行字:盼速来信,还可收到。周文道很快就给儿子回了信。
当年3月7日,周希荣给父亲写了最后一封信:“上一次给您的信在字句上不免有混乱,因为这一次罹患的是爆发性脑脊髓膜炎,在当初是危险的,但现在已经好了。……因为在朝鲜日常工作很忙,所以没有给您写信。等我病好再回朝鲜工作时,我一定多给您写信。”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周希荣心心念念的,还是重返朝鲜战场。没想到,几天后,传来的却是噩耗。
“兹有你儿周希荣同志,因病于一九五三年一月回祖国休养。该同志在入院时病就很重,虽经大夫每日治疗和抢救,终于五三年三月十一日下午七时四十五分光荣牺牲。”落款是旅大市第七医院政治处,时间是1953年3月12日。
身后事 希望女儿来祭奠
周希荣牺牲后,医院把他的遗物寄给了周文道,包括多封他与父亲的家书。这些家书,周文道生前一直珍藏在一个有些陈旧的暗红色箱子里,每年3月11日,他都会打开那个箱子,一个人坐在桌前,静静地翻着信件和照片。眼泪,有时会不自觉地从他的脸庞滑落。照片中的周希荣,身材颀长而瘦削,长方形的脸上,嵌着一双浓眉黑目。他穿一身灰布军装,右衣袖口向外折了两折,手上微微可见凸起的青筋。
周有根知道,父亲是想他的大儿子了——3月11日正是他的祭日。
但由于当时通讯和交通都不便利,直到去世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安葬于何处。更让老人伤心和遗憾的是,他的儿媳和孙女,也失去了音信。
“他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很想找到自己的孙女,这是大儿子唯一的骨血;另一方面又怕王淑梅要是改嫁了,会打扰到她的生活,毕竟那时她还很年轻。”周有根说。
1982年,带着遗憾,周文道离开了人世。
责任,落在了周有根肩上。1988年,周有根才获知大哥葬在金州烈士陵园(现为大连金普新区烈士陵园)。2009年清明节前,他终于来到了大哥的墓前。周有根有些激动又有些懊悔,“如果早一点找到,把父亲领过来,该多好啊。”
此后,每年清明前后,周有根都要去一趟大连,看看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大哥。周有根说:“我想要是大哥泉下有灵,更期盼前来凭吊的是他的女儿。真希望小玲有机会来看看父亲。”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周贤忠/文 周有根/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