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博
百家讲坛主讲人唐博的新作《宋高宗时代的大人物》,讲述了宋高宗时代官场、情场、战场的16个大人物的人生轨迹,还原了他们的生存哲学。进而以个人命运关照时代,不只是大人物的历史,也是社会生活的历史、政治文化的历史。该书每篇人物小传以诗词入题、故事打底、辅以宋画,将南宋的制度、民俗、掌故以及史学思考融于人物叙事中,共同绘就了宋高宗时代与众不同的社会风貌和历史画卷。
李清照和赵明诚堪称神仙伴侣,一同磕磕绊绊走过了二十八年。
斯人已去,再无美眷成双,只剩易安居士孑然一身,漂泊到杭州。
她整日愁闷,愁山川都暮,风华已老,愁岁月凋零,阅尽残生。愁着愁着,病倒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名叫张汝舟的男人,走进了她的生活。
张汝舟是浙江归安人,当过军中小吏。绍兴元年(1131年),官至右承务郎、监诸军审计司官吏,负责军队的财务审计,有点小权。他和李清照的结识,纯属偶然。
凄冷孤寂,身染重疾,只要给点温暖,就能无比灿烂。此时的李清照就是这样。张汝舟无微不至的照料,让她颇为感动。
对个人命运,李清照早已心灰意冷,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十五车图书文物。
她曾把其中一部分送到赵明诚的妹夫家,指望这位当朝做官的妹夫,能保护得更好。不料却毁于战火。无奈之下,她只好带着一些书帖典籍,投奔自己的弟弟。
坊间传言赵明诚勾结金人,为了自证清白,她又带着所有的文物追随赵构南逃的脚步,打算全都捐给朝廷。没想到,途中又丢失大半。
幸存的书画又屡屡被小偷光顾。即便如此,她还是希望守住剩下的文物。既然张汝舟能体贴人,想必也会体贴这些物件,甚至能帮自己完成《金石录》的善后,刊行于世,从而对得起赵明诚的在天之灵。
年近半百的李清照,经不住媒人的“如簧之说”和“似锦之言”,擦干眼泪,毅然再嫁。
李清照太天真了。婚后的张汝舟再也没了曾经的殷勤。他生活糜烂,与歌妓打情骂俏,与烟花女子厮混,逼李清照拿钱;醉酒夜归,不分青红皂白,对李清照拳打脚踢。最无法容忍的是,张汝舟打起了那批金石文物的主意。
说白了,就是想把这批文物卖了换钱。这才是他照顾李清照,博得好感乃至婚姻的真正动机。
李清照恍然大悟,懊恼不已。金石文物是她和赵明诚呕心沥血的结晶,视同生命,怎能轻易与人?宁可捐给朝廷,也绝不交给张汝舟。
强硬的态度,换来的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妥妥的家暴啊!
李清照受不了了,想要离婚,但在那个年代,“男休女”是常态,“女休男”是例外,更何况他们婚后不过百日。
南宋律法规定,丈夫打死妻子,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但妻子不能以遭遇家暴为由提出离婚;如果妻子未经丈夫同意偷跑了,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宋刑统·户婚律》就明确讲:“妻妾擅去者,徒二年,因而改嫁者,加二等。”硬要离婚,女方必须蹲两年大牢。
一切似乎都对李清照很不利。
不过,《宋刑统·户婚律》也规定:“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和离”就是协议离婚、和平分手。如果夫妻性格不合、感情不睦,可以协议离婚,不必蹲大牢。
想让张汝舟承认婚姻不睦,从而轻易放手,显然是不可能的。没有丈夫同意,“和离”便不可能。因而,“和离”这条路很难走得通。
《宋刑统·户婚律》还规定:“诸犯义绝者离之,违者徒一年。”夫妻不是血亲,而是以义相合的,如果“义绝”,也可以离婚,但女方要蹲一年大牢。
蹲一年总比蹲两年好,但“义绝”的规定范畴过于苛刻:比如丈夫殴打妻子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杀了妻子的姥爷姥姥;婆家和娘家自相残杀;妻子辱骂殴打丈夫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或者打伤了丈夫的兄弟;妻子和丈夫的亲戚有奸情;丈夫把妻妾嫁给或者卖给别人,等等。只有这些情况,才算“义绝”,可以离婚。
李清照与此无关。
怎么办?李清照豁出去了,到临安府喊冤,准备跟张汝舟死磕到底。不过,她没有直接提出离婚,而是揭发张汝舟履历造假、骗取官职。
两宋科举制度规定,如果多次名落孙山,只要参加考试的次数达到一定标准,就可以通过“特奏名”的渠道,照顾性地赐给进士出身,分配官职。张汝舟考不上进士,又想当官,索性在履历上造假,谎称自己参加多次考试,走“特奏名”的渠道捞到个小官职。
李清照抓住这个瑕疵,检举张汝舟虚报考试次数骗取官职。而妻子控告丈夫,算是“义绝”的类型之一。
《宋刑统·斗讼律》规定:“诸告周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状告长辈或丈夫,就算情况属实,也要蹲两年监狱。擅自逃婚,蹲两年大牢;起诉丈夫罪名,以“义绝”途径强制离婚,也要蹲两年大牢。为了早日摆脱噩梦,李清照宁可住两年牢房,也再不想见到这个“渣男”了。
当堂对质,官府查证,李清照所言不虚,张汝舟坐实罪名,被开除公职,发配柳州。李清照如愿离婚,开始了两年的牢狱生活。
监狱里,李清照不甘心,便致信翰林学士綦崇礼,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和被张汝舟骗婚的过程。綦崇礼是赵明诚的姻亲,跟她有多年交情,如今深受赵构宠信。见信之后,他心生同情,倾力搭救,把这事捅给了赵构,说李清照很有才气,却横遭不幸,希望朝廷网开一面。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綦崇礼勾兑,赵构点头,同意特赦。李清照在监狱里待了九天,就放出来了。
宋代女人能办成离婚的寥寥,李清照创了个纪录。她的诉讼离婚案,也成为南宋民间的头号新闻,长期霸占“热搜”榜前列。
回首这段不堪的婚姻,李清照越发想念逝去的丈夫。等生活慢慢平静后,她提笔写下了这首尽显无奈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直至此时,李清照才豁然开朗:一切的眼泪与舍不得,都毫无意义。她能做的,就是独自一人,用力生活。
摘自广东人民出版社《宋高宗时代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