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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阅读风气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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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张 联

  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倡导书与人配合得当、打成一片的潮流蔚起,开卷有益,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勇猛精进,多多益善,似乎成了出版者造贷方读书人的永动机无尽藏。两情相悦两全其美,一厢情愿聊以自慰。回忆昔日情状,难以言述,我不敢凭空妄断自以为是。

  翻阅几位编辑长者1990—1995年间留在书刊的文字,不期而遇截断众流的断喝语句,恍然对前身本来有了更周更全的体会。《“户户有书房”》,某地建造农民新住宅时美得像别墅,为家家设计出一间书房,农民最初不接受,后来都喜欢有一个书房云云。从业出版近一个甲子的陈原由此报道,反观自身和城里许多朋友都没有书房,联想书店经理看了这条消息,一定很高兴。十平方米,总能搁一两千、两三千册书吧,总不能空着呀!夸诞浮嚣,不由得起厌生疑,陈原忧惧不安:“人人作诗,人人作画。人人……现在是软件变硬件:户户有书房。”“来了。来了。又来了。”“我怕那幽灵。行行好,别来了。”一哄而上,疾风训喻,个性化藏书与阅读在响亮口号指引下步伐一致,气势昂扬再现出威猛的运动阵势,求同从快,热情如火,跃进式做法往往欲速则不达,貌似普及实则降格以求。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代代承传的读书种子衍生不息,诗书继世长,绝非匆匆一时好大喜功所能成就。

  孙犁《我的集部书》一文中表述个人观点:精读、细读书籍,才能受益。同处天津的历史学家郑天挺常说:“自学要以精读一部书为主”“专精和博览相结合”。他为精读铺叙了多重含义:细读、从头到尾地读、前后对照读、反复读、常读等等。孙犁则以农村俗语移用过来,书的道理相同。儿多不如儿少,儿少不如儿好,儿少、儿好,反可以得济,书亦如此。文后附记,学者型作家、资深报刊编辑又言:“今人之文章、文集多矣,余择善而从。亦有三不读。”言不实者不读;常有理者不读;文学托姐们的文章,不可读。不读,最不可读,尤其不可读,连续递进,先哲大作映照下,当今深厚文章,甚难寻觅矣。元代文人郝经警示自我,不读非圣书,不作章句儒。“尝谓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各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明末清初通儒顾炎武辨析指明,不读那些利用过去成品半成品遗痕残迹加工而成的所谓买旧钱炒旧货之书。长期主政人民出版社的曾彦修,编务之余以严秀笔名蜚声杂文界,看到友人章明发表了《阅读十忌》,他自谦“续貂八则”写出《也谈不读》。吟风弄月的不读、油腔滑调的不读、大而空洞的不读、言不由衷的不读;贩卖假货的不读、画符念咒的不读……两位唱和的“十八不读”,文章有神,心心相印,增高了时代的精神温度。不入时流乃至二流以下的灾梨祸枣声势虚张之作,侵权害群的“仿、靠、冒、盗”伪劣图书,拒之门外,不必费眼劳神,无需消财耗力,诚哉信然。

  韬奋先生当年开办生活书店时,门市部亮出“好书皆备,备书皆好”的口号,金色招牌靠一本一本书来积累擦亮。好书皆读,读书皆好,无书不读,再有智慧再多审慎,凡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毕竟薰莸异器常常只能寄托于理想,好坏杂糅倒是常态。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名著丛书”享誉近一个世纪,王以铸编审作为“文革”前陈翰伯主持时的谋划者、参与者之一,通晓多门语言,其译就多部学术著作成为唯一中文版本。讲解翻译书稿编辑工作,他首先重点分析原书和译者的选择。作为应当记取的教训,举新中国成立之初的例子,各出版社对苏联出版物几乎是来者不拒,不懂装懂,学风不良,急于求成,无论什么都接受。“结果许多粗制滥造的、教条主义的作品和小册子被当作学习的榜样翻译过来,造成人力物力的大量浪费。”

  平庸流行,炫耀好奇,追风逐盲从潮,众里寻它千百度,乱花渐欲迷人眼,读书路上归去来,迷途其未远者,往往觉今是而昨非。读,未必知晓开悟,未必获得滋养别有见地,糟蹋时间不说,甚或造成麻烦引来祸患。上述几位编辑前辈王以铸、曾彦修、孙犁、陈原大作观点,见诸书海和花城社《编辑之友》《随笔》,北京和浙江版《孙犁书话》《陈原散文》,诸位观望同好者可以检索详察,以免浅陋如我也者寻章摘句,断章取义,貌似举其大端而伤害精髓,贻笑于大方之家。也是那几年间,学者资华筠《读书》上刊发文章回忆清华读书些子事,几十年前图书馆潘光旦馆长学生集会上的讲话印象犹深,说到抽查图书借阅情况,发现最多的是“中文、白话、小说”,现在学生有多懒,只看小说不说,连文言、外文都不看,怎么得了。多藏书、藏好书的高校图书馆,意在激励弟子们多读书、读好书,“他忧的是学生不读书,不读要动脑筋的书——怎么得了!”阅读为了创造,求学治学者要读得进去,跳得出来,读而得法,读而持久,消遣娱乐计,读死书死读书,皆非上策正道也。“读经而已,则不足以知经。”“若思不能得,便不劳读书。”“以多读为学,圣人之学所以亡也。”古人睿智有言,西方同样友声呼应。法国文学教授巴耶·巴亚德专著《不用读完一本书》,开篇第一章第一节标题即为“阅读的首要之务就是不读”;最后一章首先概括:阅读不一定都是有益的,也可能产生害处、危险性。1926年,英国作家维吉尼亚·吴尔夫提倡以领悟力、想象力、洞察力、判断力、感应力去面对书籍,敢于严苛裁处罪犯般的作者。写下虚假、捏造、使得空气中充满腐朽和病毒的书,她把这些作者称之为“全社会的阴险敌人、败坏者和污损者”。

  同样是近百年前,主持《京报副刊》的孙伏园策划学者名流为之开列“青年必读书”和“青年爱读的书”各十部书目。从浙江师范到北京大学,作为孙氏老师的鲁迅却为弟子交了白卷——“青年必读书……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还附注了几段话,供读者明鉴。武断片面,偏激特别?自明其所独得,尔后公之于众。鲁迅反感于运动式的群起闹剧,更推重个性化的私密选择。五年后,挚友许寿裳长子考取清华国文系,应好友之邀,鲁迅为贤侄列出了包括《世说新语》《唐诗纪事》等12种典籍在内的书单以作参考。

  “如果你拥有一个书房和一个花园,你就什么都不缺了。”古罗马哲人西塞罗致好友信件中概括出幸福的涵义。晴耕雨读,自得自在,书趣花香,言语文字上着力,园地习艺上做工夫,一种相思,知行投契。速成、暴发失灵,装点、嬉闹乏味,劳一己筋骨,燃自我头脑,挥洒聪慧,凝聚智力,虔敬往复,吐纳呼吸,精神命运连成一体合而为一,世间长卷得书房花园厚赐恩典,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悠然心喜,乐莫乐兮。“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活水源流随处满,东风花抑逐时新。”清代诗人于谦《观书》一诗,合乎个中妙境真谛。

  鲁迅也颇为赞赏如此之从容怡然心态:“就如游公园似的,随随便便去,因为随随便便,所以不吃力,因为不吃力,所以会觉得有趣。如果一本书拿到手,就满心想到:‘我在读书了!’‘我在用功了!’那就容易疲劳,因而减掉兴味,或者变成苦事了。”置身惬意快活的房和园,沉湎,冥想,创造,学力根深方蒂固,俯仰挥形悦志神,恰似无边界无涯际的人寰天堂。人生难得,大道难闻,自意享受此间的幸运者要圆这般梦境,宏愿成真之前,常常需直面久远的路途,去跋涉,去度量,步武往哲前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