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玫
西谚有云，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白纸黑字尚能带给我们理解的差异，况乎必须经由演奏家的再度创作才能让我们听见的古典音乐作品。一千个乐迷，就有一千个巴赫、一千个贝多芬、一千个勃拉姆斯……想来是必然的。
高分网剧《漫长的季节》至少选用了三首古典音乐作品，最为追剧的观众一听之下愣神片刻、经过消化又大感过瘾的那一段，出现在沈墨、王阳抛尸的段落。曾担任过乐队吉他手因而有着不俗音乐素养的导演辛爽，为这场戏选用了小约翰·施特劳斯的名曲《蓝色多瑙河》。
小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蓝色多瑙河》，是每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必选曲目，说它是古典音乐作品中最为全世界普罗大众耳熟能详的曲目，恐怕一点儿也不为过。既然如此，我们在观看《漫长的季节》时突然被《蓝色多瑙河》叫醒了耳朵，瞬间反应为什么是一愣呢？
你多愁善感，
你年轻、美丽、温存，
犹如矿中闪闪发光的金子，
真情在那儿苏醒，
在多瑙河旁，
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旁。
……
这是奥地利诗人卡尔·贝克尔献给流经维也纳的欧洲第二大河流多瑙河的情歌。1866年，以谱写圆舞曲而闻名遐迩的施特劳斯家族中的小约翰·施特劳斯，应维也纳男声合唱协会的指挥之邀，将卡尔·贝克尔的这首诗谱了曲，交给合唱团演唱。1867年，声乐作品《蓝色多瑙河》在维也纳首演，无奈正在被普鲁士军队围攻的维也纳，全城弥漫着悲观和失望情绪，因而没人有心情去欣赏合唱团歌颂多瑙河，《蓝色多瑙河》首演失败。1868年2月，觉得自己写了一首好作品的小约翰·施特劳斯把《蓝色多瑙河》由合唱曲改为管弦乐曲，并于不久后将其推上了巴黎舞台，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从此，不胫而走的《蓝色多瑙河》到哪里都能赢得如雷掌声，小约翰·施特劳斯也凭借这首圆舞曲，成为施特劳斯家族中最广为人知的圆舞曲之王。
随着时间的流逝，经历过阵痛才茁壮成长的圆舞曲《蓝色多瑙河》，其背后的故事已渐渐被人淡忘，从而，欢快成了这首圆舞曲的主旋律。如果非得要将“蓝色”理解为忧郁的话，那也是想要的爱情暂时不得而飘来的轻愁，这样的曲风，怎么能拿来作为沈墨由清纯少女开始转变为连环杀手这一场戏的背景音乐？都说辛爽的音乐素养十分了得，可不是嘛，他不仅像我们一样熟悉圆舞曲《蓝色多瑙河》，更熟悉它的来处，如果将卡尔·贝克尔的诗句填回到小约翰·施特劳斯的乐曲里，那歌声不就在为沈墨的身不由己而叹惋吗？你多愁善感/你年轻、美丽、温存/犹如矿中闪闪发光的金子……
年轻、美丽、温存、多愁善感的沈墨，就应该陶醉在德彪西的《月光》中，所以，初次在剧里亮相的沈墨，虽然身处欢场，但她端坐在钢琴前，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让我们不胜怜爱地将同情拱手给了她。
法国印象派音乐的代表人物德彪西，一生创作颇丰，但古典音乐爱好者提到德彪西，首先想到的是他的钢琴曲《月光》《大海》《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阿拉伯风格》……德彪西地下有知，一定对此颇感不满，可谁让他一拜托钢琴说话，总是充满着浪漫情怀。只是，在《漫长的季节》中，《月光》来得太早，沈墨指尖的《月光》和王阳耳机里的《月光》的确让两个年轻人走到了一起，但是，在那个过于漫长的季节里，他们的爱情败给了礼崩乐坏，谁会想到《月光》只在第3集里一闪而过？我们以为年轻、清纯的沈墨能趟过漫长的季节最终与同样年轻、喜欢写诗的王阳永远在一起，剧情却很快就让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取代了《月光》。
第5集，沈墨的大伯沈栋梁出场，一个应该天真烂漫的女孩何以总在害怕心事被人窥破的答案，随着沈栋梁的到来破冰而出：父母意外去世后大伯收养了她，可沈墨却要借上大学的机会远离大伯，为什么？家境原本就不宽裕，大娘又久病缠身，大伯却舍得让沈墨学弹钢琴，为什么？追着沈墨的脚后跟来到桦林，刚一入住招待所大伯就迫不及待地捉住侄女的手替她修剪起指甲，这其中的怪异感暗示了什么？至于揪下沈墨连衣裙上的吊牌放在鼻尖嗅来嗅去的细节，则基本给出了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响起时沈墨脸上何以满是恐惧、愤恨和欲逃不能的表情。
曾经有一首法国歌曲名曰《妈妈，让我告诉你吧》，后来被改编成儿歌《小星星》。1778年初夏，莫扎特巡回演出到巴黎时，听到了这首儿歌，就手在朗朗上口的主旋律基础上配写了12段富有魅力的变奏。经由莫扎特给予的十六分音符快速跑动、三连音分解和弦、不同装饰音修饰以及不同节奏、节拍、速度的变化，《小星星变奏曲》时而清新、时而轻快、时而喧闹、时而安静、时而纯朴、时而华丽……就是没有与第5集片尾沈墨听着此曲时对应的情绪。然而，刚看完《泰坦尼克号》走出电影院、迎面看见久等着她的大伯沈栋梁，用《小星星变奏曲》来衬托那一刻沈墨脸上的惊悸，此刻《漫长的季节》的音画配合，别提有多合拍了。由此我们想到，童年时的沈墨初学钢琴时没少练习过这首《小星星变奏曲》；而沈墨弹奏《小星星变奏曲》的时候，大伯沈栋梁对她都做过什么，也尽在与《小星星变奏曲》的曲风完全对立的沈墨的反应中。
能唤起人们美好童年回忆的《小星星变奏曲》，在沈墨的记忆中竟然如此灰暗，可见，“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能经久不衰，艺术规律使然。《漫长的季节》牢牢把握住了艺术规律，将题材未必新鲜的故事，拍成了爆款网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