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国卿
暮春时节，陪外地朋友乘画舫，游四十里浑河，尽享两岸花团锦簇、细柳摇金的春光美景。临河而建的盛京大剧院、K11博览馆等标志性建筑，雄伟壮观，倒映水中。水上集训的赛艇队，竞相追逐，一如诗画，赏心悦目。游船犁开碧波，激起浪花飞溅，引来水鸟随浪起舞。朋友对此景色赞不绝口，连说没想到沈阳浑河两岸这般美好。
浑河如今已成为沈阳的城中河，其航运也主要是观光游览。坐在游船上，让我想起当年的浑河，曾是沈阳通往渤海湾的重要漕运水路，是沈阳与外界沟通的唯一通商口岸，在明清以后的五百多年间，浑河航运相当发达。当时，浑河沈阳段两岸还没有如今天这样的堤坝，河面浩大，水深流急，当地人称“龙摆尾”，是说浑河河道在不断滚动。每到春天之后，冰化河开，水面上白帆悠悠，舟楫如梭，形成完善而颇具规模的内河航运体系。当时，沈阳商人将人参、鹿茸、乌拉草、木材等土特产，用船只沿浑河运往营口交易，再由商贾们从渤海湾入海，与全国各地乃至海外贸易；返回时，沈阳商人再将各地的产品运回沈阳。浑河成为繁荣沈阳经济贸易、建设东北中心城的一道重要“黄金水道”。进入21世纪之后，随着大规模基本建设和河道建设，在浑河沈阳段曾多次出土过清代沉船和多个码头缆桩，由此也可见当年浑河黄金水道的繁忙景象。
在这条黄金水道上的沈阳段沿岸，分布着不少港口码头，成为一个个繁忙的贸易集散地。此外，在乾隆朝之前，浑河上没有桥梁，过河全靠船只摆渡。成书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的《盛京通志》才有了“浑河桥【城南十里】”的记载，说明当时的浑河上已经有了木桥或浮桥。生活在乾嘉时期的著名诗人缪公恩有《晓渡浑河》诗，其中写道：“为看沙上青霜迹，已有行人早度桥。”同时此书还记载有浑河的几处渡口：“石庙子渡【城东二十里，旧设渡船二只。乾隆五年奉裁改设槽船二只，额设水手十二名】；七间房渡【城东六十里，雍正十年设渡船二只，额设水手三十二名，乾隆五年奉裁】；浑河渡【城南十里，额设渡船二只，水手四十名，又有渡船四只，系巨流河浮桥船，乾隆十九年拨至浑河渡口，额设水手二十四名】。”除了这里提到的石庙子渡口、七间房渡口、浑河渡口外，另据刘振超先生《盛京盛景》一书介绍，清代浑河沈阳段尚有古木场、望北楼、十里码头、骡子圈子、叆鸡堡，共八大渡口。
清代浑河八大渡口在浑河两岸均匀分布，各有分工。如浑河渡又称浑河官渡，位置在今天的盛京大剧院附近，距当时的皇城最近。当年努尔哈赤、皇太极营建盛京宫殿、王府等所用海城缸窑岭烧制的建筑构件和琉璃瓦等都是从此渡口上岸的。同时，浑河官渡还是迎接乘船前来的重要人物的场所，如《清初内国史院满文档案译编》所记，天聪七年（1633） 六月初三日，清太宗皇太极亲率诸王贝勒文臣武将，出德胜门，在城南十里的浑河官渡，迎候前来归降的明将孔有德等人。可以想见，当年的浑河官渡，一定是很盛大而隆重的场面。又如上木场渡口，是转运木材的码头，又称“古木场”。《沈阳县志》记载：“兴京（今抚顺市新宾县）所产木材运入县境，尤以此为通津。”运至此码头的木材，除城内建筑和日常生活所用，其他则转运各地。再如望北楼渡口，为日用产品码头。据成书于光绪初年的缪润绂《陪京杂述》所记：“望北楼冈，在城南八里，地不甚高而林木蓊蔚，自西北来脉蜿蜒里余，前临大河背负村落。蹑屐而上，令人有振衣落帽之思焉。”《东三省古迹轶闻》则说：望北楼“上多树木，以桑为最，登冈北望，则城内之凤凰楼如在目前，遂名之曰望北楼。前清时铁轨未筑，通高货物，均由营口下船，载入浑河，至望北楼登岸，再由马车转运入城，实为盛京最盛之水码头。当繁盛时，春夏秋三季，买卖甚多。”在清代浑河八大渡口中，最知名的是十里码头，即清人笔下“盛京八景”之一的“浑河晚渡”所在地。清代同治年间成书的刘世英《陪都纪略》所载外圆内方的《沈阳城垣图》标有“留都十景”之位置，其中“浑河晚渡”即标在城南浑河北岸“十里码头”处。
由于浑河在沈阳地区航运之位置，清时对浑河各渡口的建设与管理都十分重视，时有重修。《东三省古迹轶闻》记载，浑河南岸之浑河堡村北三义庙前曾立有石碑，记述光绪十八年（1892），驻奉天总兵左宝贵扩建浑河渡口之事，言当年“春三月，曾溺一船，殒命者不下二三十人，觅死者何止百数十众，呼号终日，抱恨长天”。为防止浑河“风涛作险，波浪为灾”，于是“筹集巨款，造官船六只，以便商民，更利兵役”。从此，“虽西风浪紧，可常保于鹢退之时，即北岸冰消，永无患于雁来之候也”，保证了浑河航渡的持续繁荣。日俄战争开始，浑河航运日渐衰落，民国成书的钱公来《辽海小记》说：浑河官渡在1904年至1905年的“日俄战役时，为两军争夺沈阳最后之防御线。两岸渡口，时为俄军戍守，时为日军戒严。乡下百姓进城渡河，误触军禁，往往有被活埋者”。同时，沙俄军还将冬天入坞十里码头的50余艘木船，以缺乏薪炭为由，全部劈柴烧光，沿河船户，均遭洗劫，浑河水运事业，从此一蹶不振，浑河渡口遂成为当时国家衰败、外敌蹂躏、百姓遭殃的历史见证。
1903年，东清铁路南满支线正式运营，浑河上有了最早的铁路大桥，之后，随着陆路交通的发达，浑河直通入海的航运功能逐渐式微。但浑河仍有八大渡口，据沈阳市档案馆所藏1932年《沈阳县警察队分配防守浑河渡口图》显示，当时浑河沈阳段自东而西的八个渡口是：陵街渡口、王湾子渡口、杨官屯渡口、张官屯渡口、黄泥坎渡口、浑河渡口、夹河渡口、郎家堡渡口。这说明浑河的渡口随着时代变迁和经济发展，地点也在做着相应的改变，多数已和清时不一样了。这种变化说明浑河通达海上的航运功能已经失去，渡口更多的是两岸之间摆渡所用了。这一点，成书于1935年、金毓黻总纂的《奉天通志》卷一百六十三航路下“沈阳条”已有清晰的说明：县境内唯有浑河可通航，“此水通航由来已久，夏季水深时由营口上溯可以输入邻省特品，顺流则装载粮石出境。兴京所产木材运入县境，尤以此为通津，比年南满铁道落成，百货皆遵陆运，加以铁桥横阻，航运已停。唯上游木筏犹沿河漂运如昔。”1942年，钢筋水泥的浑河大桥（今青年大街浑河桥西侧）建成，渡口功能亦渐弱化。1955年，罗士圈渡口附近又架起木桥；1964年，工农桥建成，浑河摆渡最终隐入历史，浑河八大渡口则成为缥缃回忆的前尘影事。
如今，浑河已变成沈阳的城中河，成为沈阳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最为集中和最为旖旎的文化廊道，18座各式壮观的大桥横跨两岸，自东向西，分别为高坎桥（东四环桥）、伯官桥、鸟岛桥、东陵桥、新立堡桥、长安桥（王家湾桥）、东塔桥、长青桥、富民桥、浑河桥、三好桥、工农桥、胜利桥、南阳湖桥、云龙湖桥、浑河闸桥（西三环桥）、中央大街桥、西苏堡桥（西四环桥），而且在富民桥与浑河桥之间还有五爱过河隧道。浑南浑北变通途，坐在游河画舫上，在暮春的朗照和细碎的波影中品茶谈笑间，不时穿过雄伟的大桥，桥上车流如水，两岸高楼林立，水边红蓼绽穗，美景如画，朋友连连赞美道：“沈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