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珍志
“童话不仅带我们回到童年的想象中，也带我们回到语言和社会的童年时代。它们还可能将我们带回叙述者的童年”（塞思·勒若语），或直接把阅读者带进曾经童年时代的生命现实。诚然，童话中的动物、植物都是人的替代者，我们表达、寻求的是一种灵魂界面的重合抑或临近，是一场情不自禁的关于自我、关于世界的触摸、对话和理解，是一幕儿童少年内心生活往复排练、演出的幻想活剧。闫耀明长篇童话《香香粥》，便为我们提供了一例鲜活的关于童年影像和记忆的艺术标本。
童年是缤纷五彩、祥和而充满情趣和天真的生命乐园，它们孕育或滋润着一些小小的幸福、欢愉、向往和梦想，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迷惘、失落和苦痛，但童年本身总能以不可替代的蓬勃力量，辅佐起孩子们情感智慧的曲线成长。《香香粥》即创造了这样一个广阔天地，为“人物”辟出了一块又一块美丽的田园，成为其生命起居、成长的“典型环境”。“谷地上，月光是绝对的主角，那均匀的、银子一样的月光把香香谷地照得一片银白……”“阳光啊、白云啊，偶尔飞过的小鸟啊，还有一群跑过去的麋鹿，都那么兴奋……”“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亮亮的，不知从哪里流过来，又不知道流向哪里，像一条漂亮的丝带。阳光散漫地照耀着谷地，一切都是那么明亮新鲜，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味儿……”童年的山光水色、风花雪月一经孩子视角、心灵放大，即会放射出恒久光芒。《香香粥》把握住了童年的心理向度，在优美抒情的景物描写格局里，通过色彩、声音、味道为文字助力，成为“人物”活动内心语态和情感波动的外向旋律。大自然对“拟人体”动物的心灵抚慰、净化，甚至是拯救的作用难以言表，而言外之意的对于蜕去动物外罩的人来说，更是巨大的物质、精神的双重感召源。作者匠心独具一遍又一遍把景物延伸递进，作为贯穿全文的叙述脉络，不仅是铺垫强化主旨情怀的叙述有机构成，更是无形的意识思绪的有效衔接过渡，景物是“人物”血肉的一部分，是文本情节的末梢神经，为童年生命的饱满、富足，明晰一种氛围，了然一种气息，昭示出童年自然属性的天籁情境。
童话书写只有观照现实，方可全面实现艺术作品所蕴含的审美价值和思想力度，方可能把人置于一个五谷杂粮现世烟火的真实环境。童话文体本身架构的“虚”，本质上来说，是为获取童年生命的“实”。《香香粥》并不避讳当下生活中的不良习气或丑恶，对于成长中的孩子们来说，风霜雨雪是摔打，是冶炼，是辨识，是醒悟。咪姆的轻浮和贪图钱财依傍大款的无底线索取；点点逃学迷恋游戏厅的惯性行为；丁大、丁小不劳而获贪得无厌的难移本性；巴克企图占据香香谷地大兴土木之工搞房地产的欲念……作者提取了现实具有代表性的几副滥象，直接交予孩子们的童年岁月，既是对孩子们心智的考量锻炼，又是为他们今后的健康竖起了几道防火墙。不让孩子们的思想感情与现实碰撞，那么在走向未来的途中一定会发生更多碰壁。似曾相识，不再陌生，就有心理的防范性而不至于手足无措。我们读过不少天马行空的童话作品，想象力、大幻想没的说，上天入地、呼风唤雨、转星移斗，可是光一味地占据“娱乐”“游戏”，脆弱而单薄，热闹而苍白，高蹈而无根，没有现实指向没有思想锋芒，说到底仅仅能作为词语、篇章的纸花、绢花，光鲜美艳的外表华丽浮现并不牢靠，童年单呈玩具状儿。有地上走的，才有天上飞的。童年，应该有芳香的凌厉和泥土厚重气息的生活本相表达。《香香粥》做到了。
童年带有符号性，约定俗成。狐狸狡猾多端，灰狼残暴疯狂，猴子机智灵活，大象憨厚坚定，熊笨拙凶狠……外婆或祖母的故事传说打动着一代又一代人，一代又一代人从既往的书本里又读到了性情大致雷同的动物们，于是动物们几乎成了一些专有名词动词形容词的代表。《香香粥》逆反，颠覆着传统认知。灰狼已不是原来的灰狼，巴克腰缠万贯，尽管它贪婪跋扈张扬，文化教养不足，最后还是能够悔改，放弃了开发香香谷的房产计划。狐狸的性格也向纵深迈进了，丁大、丁小不仅诡计连篇，而且笑里藏刀，凶狠恶毒，死不悔改，直至锒铛入狱，成为大象苏拉拉的卧底“猎物”。闫耀明把一个家族的熊划分出三种类型，兰吉是善良、正义、梦想的化身，咪姆是美丽、虚荣、软弱的化身，欧凯是刻苦、仗义、力量的化身，它们个性十足，努力完成着作家赋予自己的言行使命，活灵活现地成为香香谷粥店房屋前后草坪树下的童年主角儿。在正义与邪恶、善良与丑陋、真诚与虚伪、记忆与遗忘的博弈、较量中，闫耀明写出了人性，写出了兽性；在人性与兽性的交织缠绕的相互割据中，香香粥的香味儿仿佛是一副息鼓偃旗的安慰剂，人性得到了暂时休憩，兽性得到了暂时收敛。香香粥是作家最具有神性的笔墨，令躁动不安的灵魂们有了须臾间的安宁。作者以香香粥拟题，张力无限，香飘人间。它有太多的朴素和诚恳，有太多的温暖和悲悯……作者写到了友爱，写到了关爱，写到了情爱。两个细节读者不忍掩卷：一是兰吉与咪姆的相识，兰吉是现场，咪姆是梦境，前者痴迷、后者淡漠的一厢情愿萦绕在字里行间；二是兰吉为救咪姆性命躲避铁蒺藜的“铁血”舞蹈，披肝沥胆，痛苦与幸福共生，绝望与希望共存，撼天动地。童年感怀的不光是风和日丽卿卿我我一见钟情，还有身不由己咫尺天涯两肋插刀。
闫耀明的《香香粥》把明净纯粹、扎实厚重、爱憎分明、充满时代波段的情思一一展示给我们，是一个真实、活跃的童年世界。我们由衷领略到儿童少年生活的流畅和波折、美好和缺憾的现实场景和梦想天地，牵动着翻阅自己童年往事的一段段回顾，并尽全力构思和猜想明天孩子们童年历程的未来模样。在《香香粥》香味儿的弥漫中，所有童年生命的往来，都是一生刻骨铭心的斑斓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