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石
十多年前,万泉于我来说,是座久攻不下的堡垒。
生活坐标由吉林变成沈阳,我正值而立之年。陌生的城市,熙攘的街道,奔忙的人流,对于此前不曾远行的我来说,是面对未知的茫然,连空气中都透着重重的压迫感。我是那么急切地想要融入这座城市,就像孩子眼巴巴地渴望得到师长的夸赞,可是,我有什么?我又能证明什么?
因缘际会,我看到了《沈阳日报》,发现了“万泉”。那一篇篇气韵悠长的文学短章,犹如汩汩清亮的泉水,从这座古城喷涌而出,呈现出气象万千、万马奔腾的意象,让我回想起与文字结缘又相伴经年的时光。报纸、副刊、“豆腐块”、墨香,这一切太熟悉了。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因处女作发表而振臂高呼的身影。那份似曾相识的幸福感瞬间击中了我,它不光记录着一个青年的文学启蒙,也在冥冥之中提醒着我:你是做过作家梦的人啊。
暗夜深沉,月影如霜,我打开久违的笔记本,重拾旧爱。
一个人越要表现什么,他的心里越是缺乏什么。当时,我那么仓促地站在前台,把多年遭际袒露示人,却从没想过兜售和贩卖人生,在真正的苦难面前愈发显得矫情;我用貌似丰厚的阅历讲述为人之法、处世之道,只是完成了对自己的过度消费,却因内核的空洞和浅薄而无法俘获编者的心。最终,这番急功近利的操作宣告失败。
幸好,我从未放弃阅读。祝勇、鲍尔吉·原野、刘齐……这些本土作家的文字,带着黑土地的质朴和芬芳,浸润着我了无生趣的生活。他们对文学的敬畏,他们诗意栖居的人生况味,他们饱满淳厚的家国情怀,毫无例外地打动着我,并最终完成了文化的滋养,化作肉眼可见的筋骨和血肉。我仿佛看到,春寒料峭,惠风荡漾,瑟缩一冬的柳枝悄悄抽出嫩芽,一不小心,已是满眼春色了。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季节,一个面色清癯,身着旧式长衫,戴着黑色墨镜的盲人,不知疲倦地辗转于村镇之间……”终于,我在《沈阳日报》上,看到了《悲剧的二胡》,窄窄的一条,已经足以洞开我的心。我没有亢奋,却寂静欢喜。彼时的我,不再认为这是我融入沈阳的唯一方式,告别初出茅庐的谦卑,也免去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尴尬,我像往常一样,把报纸裁下来,放入剪贴本。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后来偶遇于勤老师,没想到她还记得这篇文章,一抹浅笑挂在嘴角:我从自然来稿里发现的,写得很好啊。我嘴上说着谦逊的话,深藏起这段不为人知的经历。
如今,我和万泉更像相知多年的老友。顺流、逆流,波峰、波谷,享受高光一刻,熬过至暗时期。看到了什么,听说了什么,想起了什么,我都爱写上几笔,然后投给万泉,在报纸上做做客,倾吐心中块垒。十几年过去,万泉的编辑变成了肖瑛老师,她和于勤一样,都不是张扬的人。偶尔聊上几句,她反复叮嘱,你还要多写啊,让偶尔犯懒的我又开始了笔耕。
一转眼,万泉70岁了。它虽然年逾古稀,却仍然英姿勃发。它用70载光阴弘业培元,立心铸魂,那丝丝缕缕的微光从方寸之地生发开来,不知照见了多少路,温暖了多少人。走进新时代,迈向现代化,万泉之水仍然清冽甘甜,它隐喻着文化的丰沛,文学的繁盛,更映照出民族复兴的绚烂图景。
真的很幸运,已近天命之年,能有近二十年与万泉同向而行。这条路,我会继续走下去。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垂垂老矣时,摊开那一张张古旧发黄的报纸,一边品读文章,一边给孩子讲起我和万泉的陈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