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芳
《文艺报》最近刊发了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张者的一个访谈,他说:在文学创作中,一个作家在潜意识里缺失什么,在曾经的现实生活中缺失什么,文学就要补充什么。
这段话让我想起我曾经的缺失:书。上世纪70年代,我在辽南农村长大,那时候什么都缺,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没有书看,我除了和伙伴们漫山遍野地疯跑,回家就只能看新华字典。这一爱好直接把我引领到了码字的人生路上。
工作之后,手里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闲钱,开始补充我童年的缺失:买书。我买书不是一本一本地买,通常是把一个作家的所有书都买回来,以期了解这个作家的创作全貌。但是,“书非借不能读也”,买回家了就不着急了,一套书有七八本的,我拆开读了一两本,就放下了,再过一段接收到另外一个作家的出书信息,又如法炮制,买回一套来。这样,书房日渐窄小。文友说,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信也!
后来,孩子出生,需要一个独立的房间,无奈房子不大,我只好把他的床安置在书房里,把我的书桌搬到我的卧室里,为常看的案头书添置了书柜,都放到卧室里。但买书的节奏一点没有放缓。因我写艺术随笔,采访了大量的画家、书法家,得到了大量的画册,后来自己又画画,也买一些需要的画册,积累得越来越多,我家就有点儿兵荒马乱的感觉,客厅、卧室、书房,到处是书和画册。
此时,书籍的丰富与童年书籍的匮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丰富似乎并没有让我更幸福:因为书读得越多,越感觉到自己的匮乏。我常常凝视我家的那些书,不知道它们在我生命中都起了哪些作用,常常下决心不要再买了,把家里的书都读透了再说,但是,每当有喜欢的作家新书出来,心痒了几天又下单去买,眼睛禁不住地要向外观看,似乎有生命不止、买书不息的趋势,买书成了我的日常生活。
儿子长大了,也买自己要看的书,没地方放,我就想从书架上淘汰一部分,拣选了半天,最后哪一本都不舍得丢掉,总觉得说不定哪一天还会再来读,哪怕是那一套《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在网络时代快捷的检索功能中,彻底失去了实用价值,还是不舍得丢。只能把这些书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到纸箱里,给儿子的书让地方,儿子说:“我看你这些书就是用来占地方的,我在书房里长到18岁,也没看见你过来看这些书。”
儿子说出了我家里存书的现实情况,虽然,我一直不承认这些书是在我家用来占地方的,仔细一想,儿子说得对。几十年的读书生涯,我体会到,好好地反复阅读一些源头性的经典书籍,就完全够我用了。但是,我仍然不舍得淘汰这些书,这些书占据的不仅仅是我家里的空间,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空间。
这是不是很像张者所言的弥补?不管是什么,心里有书,就像天空和大地在心里欢聚,而你一个人悄悄地听他们的私语。
人生有书的滋养和陪伴,自然不会有空虚来袭。我愿意我的书继续在我家占地方,在我心里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