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玫
遥望焦元溥四卷本的皇皇巨著《游艺黑白》时，有立刻收入囊中一睹为快的冲动。可凑近一读该书的副标题“世界钢琴家访谈录”，我反而犹豫了。
从我学习欣赏古典音乐起，就开始关注访谈音乐家的文章或视频。读了一些看了一些后，发现此类作品的创作者喜欢带领大家在音乐之外绕圈子，而不是跟访谈对象聊音乐。早年，中央电视台有一个栏目叫《音乐人生》，我最喜欢的是张越采访大提琴演奏家王健的那一档，即便如此，张越以她不无周全的采访帮助电视观众了解到的，也还是王健如何开始练习大提琴，少年时期如何机缘巧合获得去耶鲁读书的机会，成为演奏家后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跻身世界一流大提琴演奏家行列，如何在寂寞和辉煌之间寻找情绪平衡的……就是没有请王健教大家如何欣赏大提琴演奏艺术。不要推脱话题过于专业会导致节目的观众流失，一些好学的非专业观众或读者，很想通过大众媒体的引领，无限接近古典音乐。
20年，30座古典音乐之都，108位钢琴家，四大本，是决定《游艺黑白——世界钢琴家访谈录》厚度的几个数字。焦元溥，这个会弹钢琴的音乐学博士，用20年光阴慢慢收集108位世界一流钢琴家的肺腑之言后淬炼成书，焦元溥没有以懂不懂古典音乐为标准将读者分成三六等。从访谈到文本，当然有取舍，就是在取舍的过程中焦元溥也没有以俯视读者的姿态，舍弃钢琴家们那些从演奏技巧、曲目难易度判断、作曲家的创作手法等等非常专业角度的侃侃而谈。
有些过于专业的对话于我直到现在都云山雾罩，然而，焦元溥的保留让我领略了雾里云山的风景，也摸索到了穿过云雾见到群峰的路径。
更多钢琴家的回答，廓清了我那些原本处于模糊状态的音乐认知。像普罗科菲耶夫，因为音乐以外的原因，我总以为他的音乐成就远不如同时期的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焦元溥通过与那么多位世界顶级钢琴家的问答，断断续续地完成了一幅相对准确的普罗科菲耶夫的肖像。“普罗科菲耶夫所有的奏鸣曲，甚至所有作品，都有一个共同元素，就是童话故事，那是俄国文化的重要根源：俄国人从小就熟知各种童话，跟随这些故事，继而创作出自己的童话，知道在烦闷的日常生活以之外，心灵能有另一个世界”，俄罗斯钢琴家特鲁尔描述的普罗科菲耶夫，松动了我对普罗科菲耶夫的固有认识，而特鲁尔描画的，只是普罗科菲耶夫的一个侧面。那么多钢琴家喜欢普罗科菲耶夫，那么多钢琴家愿意向焦元溥倾诉自己喜欢普罗科菲耶夫的理由，他们的描述又几乎不重叠，跟着他们的“解说”一首首地听普罗科菲耶夫的钢琴奏鸣曲，一个立体的普罗科菲耶夫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这是《游艺黑白——世界钢琴家访谈录》给我的最大礼物。
感觉到古典音乐的美好时，余生已晚。也许，走通古典音乐的最好办法，是从格里高利的素歌开始，可我已经不可能按部就班地在那么一个庞大的艺术天地里慢慢跋涉。更何况，从现在开始哪怕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有办法听遍所有作曲家的所有作品，错过作曲家和误解作曲家因此在所难免。而阅读《游艺黑白——世界钢琴家访谈录》的一大好处，就是破除我们因为一知半解而形成的成见。“他（弗雷）是极为独特且个人化的作曲家，作品在不同时期有很大变化。他早年写了非常多沙龙风乐曲，中期发展出自己的音乐语言，和声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个人特色。到了晚年他的语法变得朦胧模糊，像是和自己说话，却也是对世界发问……那音乐里还是蕴藏着虚度珍贵且美好的事物，是独特且值得探索的天地”，读过法国钢琴家科拉德对同胞前辈的评价后，我再听弗雷时，听到了新内涵。
用四本《游艺黑白》整合成一套世界钢琴家编年史，焦元溥是这么构思的吧？所以，第一册焦元溥采访的钢琴家他们的出生年份是1912年到1944年，第二册是1944年到1953年，第三册是1954年到1965年，在第四册里出现的钢琴家，则出生于1965年以后，第108位接受采访的张昊辰，是名副其实的90后。
焦元溥一定没有想到，这样的编排让我读到了音乐以外的内容，那便是对人类未来充满了信心。不管有多少个九斤老太在唱衰这个时代，第三本和第四本《世界钢琴家访谈录》告诉我们，人类的思考能力和思考水准，不容置疑地在不断进步，张昊辰新近出版的《演奏之外》，就是强有力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