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真
我没读过东北大学,但与东北大学算是有缘:在三好小区居住时,我家与东大只隔了一条三好街,儿子小的时候,我送他去上东北大学幼儿园,每天穿行校园,往返东门和西门之间;搬到北陵公园附近居住时,与老东北大学的校址隔着陵东街。沈阳体育学院没南迁之前,我常去校园里的体育场走路锻炼,那里也属老东北大学校址范围。
近年陆续看到东北大学1949年前的史料,有两位校长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九一八事变时,东北大学代理校长是秘书长宁恩承。宁恩承晚年著有《百年回首》一书,记忆和描述东北大学那一段特殊历史——1931年9月18日,美国木德博士来东北大学演讲,当晚宁恩承请他在城内吃饭。宁恩承回到北陵校区家中已是晚上9点,入睡不久被爆炸声惊醒。东大北陵校区与北大营相隔不远,日本人的炮弹从校园上空飞过,宁恩承刚开始以为是东北大学工厂锅炉爆炸,经电话确认,学校工厂平安无事。他打电话给省主席臧士毅,得到的回复是:“日本人攻打北大营,学生不要闹事。”
危局之下,宁恩承第一时间召集相关人员,把学校的马灯、孔明灯集中起来排放在体育场附近,把体育场更衣室打开,如果日本人破坏电源,要第一时间把校内200名女生先安排到体育场避难。夜里11点后,炮弹仍从校园上空飞过,宁恩承安排校医应急,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同时安排转移校工厂、实验室中的易燃易爆品。第二天早晨,宁恩承紧急召开全校大会,及时通报已知情况。他在全校大会上讲:“英国人有一传统,一艘船将要沉没的时候,船上的妇女小孩先下船,先上救生艇,其次是男乘客,再次是船工水手,最后是船长。如果船沉得太快,船长来不及逃生,这船长就随船沉入海底。今天我是东北大学的船长,我们这条船处在风浪之中,不知要有什么危险。我向诸位保证,我一定遵守英国传统,筹划安全出险办法,如果遇上危险,逃生的次序一定按我所说次序实行:妇孺先离船,其次是教授学生,再次是教工,我是永生舵主,尽力让大家先逃生。”宁恩承校长信守自己的承诺,在学生、教授、家眷安全撤离学校之后,9月24日,安排工友关闭、锁紧学校的门窗、大门,他离开空寂的校园,独自一个人步行入城。
第二位是臧启芳校长。他与东大的关键词是“流亡”与“坚守”。东大流亡时间长达十八年,从沈阳到北平、开封、西安到四川三台,一路向南、向西再向南。十八年流亡办学,臧启芳任职时间最长,从1937年1月到任至1947年12月离职,主持校政十年之久。他到任时,张学良被软禁,东北大学面临停办。在他主持下,东大几次搬迁、不辍办学,坚持到1945年抗战胜利返回沈阳。臧启芳著有《东大十年》一书,读他的回忆,给我印象颇深的一件事是他在四川三台时的喝酒事件。那时的校长要筹措办学经费、安排学校搬迁,要招聘老师、管理教学,还要操心学校治安。三台虽为后方,也有日军空袭,需要安排师生躲避。东大作为外来者,更要处理好与当地驻军的关系。当地川军刘湘的一个旅军纪不严,东大女生出行经常受到骚扰。针对此事,臧启芳设宴邀请驻军四五十个连以上军官,动情陈述学校流离失所的艰苦、学生的艰辛、国家救亡时刻培育人才的艰难,以一校之长的身份恳请驻军严格管束士兵、保证学生安全。为表达诚意,他用当地出产的四川老白干一路敬酒,四五十杯白酒下肚,把在场的军人全都镇住了。散席后,臧启芳连醉三天不醒,但以此换来校园附近的暂时平静。身为学者和官员的臧启芳,为保护学生安全而舍身醉酒,酒香中一定有无尽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