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国卿
汉语词汇里有一个词叫“触石”,通俗点儿说就是“碰石头”。这种现象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是一种愚,有如汉代扬雄《太玄》中所说的“触石决木,维折角”,其结果是以弱凌强,木当然要折断。远不如唐人元结《右溪记》里的“清流触石,洄悬激注”,还有宋人黎廷瑞《酹江月》中的“惊涛触石,举目乾坤窄”,清澈的溪流或是浩荡的江水撞击着岩石,水回旋而奔,激水触石溅起高高的浪花,激荡倾注,喷薄如雪。这大约就是曹操在汉中褒水谷口所见到的情景,也是他留在世上唯一手书真迹题刻“袞雪”二字所本。然而我认为,在自然界里还有一种“触石”之景,比清流或是惊涛更具诗意,更富浪漫,那就是“触石云”。
2000年参加“大陆赴台期刊展”,住在台北松江路康华大酒店,酒店对面就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古玩商城。在那里我曾买到一块清中期的“触石云”古墨,第一次知道“触石云”这个词。当时对古墨的认知远不如现在,只觉得这块古墨的名字很好,还有通体满雕舒卷的云纹,一下就能给人一种诗意的灵感和超然的想象。它让我一下就想起曾去过的九江庐山、徽州齐云山、南平武夷山、浙东天台山、天水麦积山、辽南步云山,那些山中总有变幻莫测的云或从岚岫中飘出,或从崖石上撞回,正是“触石云”的大自然解读。同时,也会给人一种墨触石砚、水云晕染的想象。
器物上有诗意的名字或是铭文,常见的是紫砂壶和古墨。古墨的个性化名称大都很雅,如明代《程氏墨苑》里的古墨名称,就有月初弦、云中君、金茎露、画眉黛、天宝九如、燃石香云、璇玑玉衡、天禄青藜、玄香异气、梦人遗墨、石室观书、水木湛清华等。“触石云”最早也是明代名墨,其名自是不俗。
从台湾寻到的这块“触石云”墨在我的书房里放了二十来年,因为这块古墨,自然也对墨的文化开始关注,见到好的古墨也时有收入,但首先得有让我入眼的墨名。比如古隃麋、鸿胪首唱、佛晃轻烟、五色凤池云、玉虹楼清赏,但若论其名,我还是喜欢“触石云”三字。
我所藏的这块“触石云”属油烟墨,为扁圆长条形,长23厘米、宽7.6厘米、厚3.9厘米,重831克。此墨有原装老红木盒,盒中衬绫镶锦,只可惜缺了盒盖。想来那原装盒盖上一定染有石绿“触石云”三字,这样好的墨与这样好的盒,至今仍透出淡淡的幽香。古墨托在手中,沉实坚致,通体满雕祥云纹,在泛着光亮的包浆中更显精细而逼真,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墨的正面雕有阴文楷书描金大字“触石云”;背面为楷书描金小字阴文款识“小华山人选”,其后钤有“臣”“轩”两方朱文小印。墨的顶端镌有楷书“徽城鉴古斋选烟”阳识。
从此墨的款识上看,“触石云”当是清中期徽州制墨名家“鉴古斋”汪近圣仿明代嘉靖年间制墨业歙派代表人物罗小华所制。
罗小华名龙文,字含章,号小华、小华山人。当年以善制桐油烟墨而闻名,曾做过严嵩之子严世藩的幕宾,官至中书舍人。严氏伏法之后,罗小华亦隐迹江湖,不知所终。在明代后期,小华山人墨极为有名,时人说他的墨“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还有赞美称:“我朝定当以罗小华鹿角胶为第一。”罗氏制墨传世稀少,除北京故宫所藏外,世上所传多为赝品。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罗小华所制“一池春绿”和“九锡玄香”,其名亦雅。其中“一池春绿”取自南朝诗人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池塘生春草”和南唐词家冯延巳《谒金门》里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九锡玄香”则出自唐冯贽《云中杂记·墨封九锡》:“薛稷又为墨封九锡,拜松烟都护、玄香太守、兼亳州诸郡平章事。”“九锡”是古代天子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九锡玄香”出现在明代的皇宫,说明这种墨正是当时皇帝给有功之臣的赏赐之物。
同“一池春绿”和“九锡玄香”一样,“触石云”也是罗小华深厚文化学养的体现,否则也不会将这般既具文化内涵、又充满典雅意象的名称镌于墨上。
“触石云”之典最早见于《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维泰山尔。”“肤寸”是古时的长度单位,一指宽为寸,四指宽为肤,以此形容间隔狭窄。故后世又有成语“触石肤寸”,说云是由湿空气触碰山石,致使湿气抬升而一点点形成的,然后再由这些一点点分散纤小的云丝汇为大朵而发展成片云。从此,人们就用“触石”二字形容山中云气与峰峦相碰击,最终吐出云雾来。如《文选·左思》有:“冈峦纠纷,触石吐云。”《文选·郭璞》也有:“播灵润于千里,越岱宗之触石。”唐人李善为《文选》作注时,对以上两处分别注道:“山有含精藏云,故触石而出也。”“江中起云雾,疾速乃超越也。”唐宋时期,“触石云”作为一个颇具诗化的意象,不时出现在诗人作品中。如唐人张说在五古《奉和圣制喜雪应制》中写道:“触石云呈瑞,含花雪告丰。”李正辞《赋得白云起封中》:“千年泰山顶,云起汉皇封。不作奇峰状,宁分触石容。”李贺《黄头郎》诗:“玉瑟调青门,石云湿黄葛。”王琦汇解:“云气触石而出,故曰石云。”宋杨亿《到郡满岁自遣》:“ 触石云频起,衔山日易斜。”石延年《润州狠石》:“水光浮柱础,天影带楼台。触石云孤起,吹潮雨四来。”不仅如此,古人在建筑环境上也颇追求“触石云”的效果,如《太平御览》卷一百九十四“居处部”引《郡国志》描写浙江台州的仙石山馆:“台州仙石山有馆,土人谓之黄公客堂。堂两边有石步廊,触石云起,崇朝必有雨;有四竿筋竹,风吹自从阴,拂石皆净。即王方平游处。”这样的幽静之所在,自然当得起仙石山馆之名。
明代的罗小华,对“触石云”的故实自然知晓,也与这种满蕴诗一样的自然与人文意象有着审美同构,所以他以此三字命名此墨,为后世留下了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而时隔二百年后的清人汪近圣,又与罗小华有着同样的审美同构,自然成为一位知名的制墨家,时人有“今之近圣,即昔之廷珪”之誉。其“鉴古斋”在当时不仅影响很大,而且存续时间很长。其儿子兆瑞,孙子炳宇、君蔚、穗岐,曾孙天凤均好制墨,有《鉴古斋墨薮》4卷刊行。汪氏当年仿过多少种罗小华所制古墨,至今已很难知晓,但“触石云”一种却很成功,由此成为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集罗氏与汪氏两大家奇妙制墨之实物。
制墨须有墨模,今天我们所能见到的“触石云”墨是汪氏念罗氏之作。一般来说,前世名墨,多是匠亡模毁,而“触石云”墨是汪氏据罗氏所遗墨模翻制还是据罗氏旧墨翻刻复原,今已无从考证。但无论怎样,汪氏既然称“小华山人选”,想见起码也是见过“小华山人”的原墨。从而不仅让“触石云”墨形与纹饰在绘画、雕刻技艺上有了很高的审美价值,同时也给人以丰富的艺术想象和诗意灵感。清以后直至今天,“触石云”墨模仍在使用,所以我们还能不时在坊间看到赝品“触石云”,但其纹饰品相、包浆气韵已与清代汪氏所制相去甚远了。但无论如何,一块墨,三个字的文化审美却由此放大,并绚烂出历史与人文的灿灿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