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明子
父母离异,母亲要带着沼田回日本。父亲保持沉默,躲在房间里面没有出来送行,只有宠物狗小黑摇晃着尾巴,好像知道要和主人分开。马车开始移动,沼田回头注视着追赶自己的小黑,告诉自己不要哭。但眼睛还是湿润了,为了不让妈妈看见,扭过头。马车转过一条街,小黑依然紧追不舍,宛如知道这是沼田和自己的最后时刻。不久,疲倦的小黑停下了脚步,以死了心的眼神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它的身影逐渐变小。
傍晚,躺在床上阅读日本作家远藤周作的长篇小说《深河》,好久没有看到如此触动灵魂的文字了。记得外甥女把书递给我时说:“这本书写得特别好,我都不舍得看完。主人公沼田和宠物狗小黑分别的那段描写让我泪流不止。”我何尝不是?想起和小咪离别时的情景。
那是阴历二十九,抱着几天来靠针管强灌流食维持生命的小咪,去姐姐家过年。路上,小咪不时地从包裹它的羽绒服里探头张望。到了姐姐家,小咪竟然自己从我怀里跳下来,去水盆里喝了水。看见它喝水,我心里有些许的安慰,如果再能吃点东西……我心想着。休息一会儿,我给它用牛奶泡了幼猫粮灌下去,想一直抱着它,可它总是挣扎着离开我的怀抱,躲进黑暗处。傍晚时分,小咪吐了,虚弱地瘫倒在床上,我流着眼泪唤它:“小咪,小咪。”可是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小咪死了,我抱起它忍不住大哭起来。听到我的哭声,小咪竟然睁开眼睛,尾巴摇了一下,我急忙紧紧地抱着它,想给它一点力量,可是它使尽力气挣脱了我的怀抱,踉踉跄跄地向黑暗处走去。看着它东倒西歪的背影,我知道这是它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它抱放在围成窝状的羽绒服里。几日不食的小咪脊椎像粗大的锯齿突兀在背上,瘦得皮包骨。我俩并排躺在床上,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陪它走向生命的尽头。
午夜,小咪的号叫声惊醒了我,它再一次将胃里的食物呕吐出来。小咪侧身躺着,已不能自己挪动身体,看起来更加虚弱。我在它头上抚摩,喃喃地呼唤它的名字。小咪的尾巴尖像毛笔,在地上不易察觉地轻轻滑动两下,摇动的幅度是那么小,这是小咪在死亡前的刹那,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点力气,对我的爱抚给予回应。
我担心抚摩会增加它的痛苦。当我的手离开它时,它大喘了几口气,停止了呼吸。这回小咪是真的死了,睁着眼睛张着嘴,表情痛苦,离开了陪伴十四年零三个月的我。我试图将它的眼睛闭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时钟指向凌晨三时二十分,我守着小咪坐着,任凭泪水肆意地流淌。黎明前的夜,空洞而寂寥,平摊开羽绒服,将它小小的尸体重新裹紧、裹好,裹得严丝合缝,裹得里面温暖如春。
唯死亡能摈弃痛苦。遗憾的是,小咪没有陪伴我聆听新年的钟声,也许它为了不让我在新年里辛苦忙碌,选择此时离开。清晨,我将包裹小咪的羽绒服重新打开,它小而孱弱的尸体已经僵硬,再次抚摸它圆圆的小脑袋,在家后院的丁香树下,埋葬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