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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他们走在万泉荷风中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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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嘉陵

  那正是赏荷时节,暑热渐消,秋风初起,一对青年男女走在沈阳城东南一片粉绿相映的荷塘边,男的穿着西服,女的穿着旗袍。以今天眼光看,他们的西服和旗袍有些朴旧了,那是抗战结束后的第二年,1946年初秋。

  他们在幽香的荷风中走着聊着,男的要讲讲在南方读书的情况,女的要讲讲在本地文庙小学教书的情况。男的似乎不是场面上的圆通之人,话不多,也不展开。女的倒不介意,索性讲起她和同事兼闺蜜来过这里几次了。按老沈阳人的习惯,她管这儿叫“小河沿”,但此时,它大概已有了新的名称:万泉公园。

  那名男子即是我父亲刘黑枷,时年26岁,女子是我母亲闻树,时年24岁。他们经人介绍后刚相识不久,虽说再过几月就要拍婚照了,但那会儿,在秋阳斜照、游人往来的荷塘边,父亲的话总有所保留。母亲也不可能知道,刚从关内归来又去了趟哈尔滨(解放区)的父亲,肩负着一项秘密使命:策反他的在东北军当上校长官的爹爹,为中共解放沈阳做准备。母亲怕冷场,就多说了些。她家住在沈阳南关,距万泉公园不远,对那里便挺熟悉。父亲家可有点远了,“九一八事变”时他才11岁,即随从军的爹爹入了关,后又南下经年。日本投降时,他已是新四军五师的战地记者,为中共中央中原局机关报《七七日报》做编采工作。若非“中原突围”,组织上命他脱掉戎装,去大东北做地工,他还不定何时能重返沈阳老家呢。父亲很可能在和母亲相识后,才第一次走进万泉公园。他在大西南读流亡的东北大学时,对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的南国园林很熟悉了,但阔别多年的东北家乡一草一木,一定更让他激动。

  母亲把她知道的“小河沿”——万泉公园的大事小情,讲给父亲听。它是沈城最早向游人开放的园林,战前极兴旺,秀丽的自然景观不必说了,如“盛京八景”之一的“万泉垂钓”,还有“万泉莲舟”“星阁晴霞”等等。它还是个集演艺、杂耍、美食、民俗等为一体的热闹非凡的“杂巴地儿”,每年旧历五月初五到七月十五间游人如织,盛况空前。但“九·一八”以后,“小河沿”冷落下来,那些说书说相声的,喷火吞剑变戏法的,耍跟头把式胸口压大石的,唱奉派大鼓唱落子唱皮影戏的,抽签算卦相面的,放“三星”“四季”“七星”“月牙”河灯的,卖冰糕、汽水、水果、水煎包、核桃酥还有大力丸的,全都不见了,游客也越来越少,只剩得依依杨柳,寂寞荷塘。

  那次赏荷两年后,沈城解放,父亲和母亲都成为新生城市党报的工作者,整日奔忙。父亲还老打夜班,揣着组织上配给他的护身手枪。节假日里,他们又去过几次小河沿,穿的就是列宁服和人民装了。对他们来说,那里不仅残留着古城的柔婉,老沈阳的余韵,也记录了他们的青春和初恋。负责编务的父亲后来即用“万泉”取代了“文化生活”,作为沈报副刊的新名称,使之渐入全国报纸名牌副刊行列。那么多大手笔为之撰稿,那么多读者成为她的忠实拥趸。

  特殊年代里,“万泉”副刊被极不公正地泼上一盆盆污水,读者眼中原本一束束带露的鲜花,成了一株株“大毒草”。而即使那样极端的年代,仍有读者和作者悄悄怀念这个寄托着乡情和诗情的报纸副刊。1976年夏,我作为插队知青,受邀到沈阳市文化宫参加“群众歌曲创作学习班”,初步接触了作词、作曲、和声、作品分析等音乐知识。某日午餐中,一位刚讲完歌词课的中年诗人来到我的桌旁,问:你是黑枷的小孩儿?我点头。他又问:你父亲从乡下回城没?我说还没有。他说你回去以后,一定代我向你父亲问好!我说好。他戴着黑框近视镜,仪表整洁,喜欢打大幅度的手势,课讲得深受学员欢迎,“凤头、猪肚、豹尾”的讲解尤其让我们印象深刻。他是名校育才的语文教师,也是“万泉”副刊的老作者,名字叫王守勋。还有一位乡村中学的老师,姓张,教数学,课讲得也相当不错,但做我班主任那段时间,我一直有点怕他。1972年秋冬之交的一日放学后,他叫住我,一向严厉的张老师忽然有了笑容,令我手足无措。他交给我厚厚一沓稿纸,让我转交给父亲,请他指点。上面龙飞凤舞地誊写了一首长诗,题目我至今仍记得,叫《二龙湾水响潺潺》。

  又过数年,哥哥刘齐读研毕业,也开始舞文弄墨。那已是改革开放的全新时代,父亲重返办报岗位,锐意新闻改革,更加倾情于他一手培植、重获新生的“万泉”副刊。但他和哥哥约定,他在位时,不要在“万泉”上发文。

  父亲从领导岗位退下后,哥哥才渐成“万泉”作者,接着又是我。经过一代代“万泉”人的妙手,我们兄弟的文章一篇篇从那里发出。那些专业又敬业的新老编辑啊,因着他们的辛勤劳作,我们的文字才插上翅膀,带着新鲜的纸墨气息,飞至读者身边。

  倏忽间,“万泉”副刊已逾古稀。但她一点都没老,依旧如百年小河沿的荷花,清香悦目;如汩汩涌动的万眼清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