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成文
1986年春，在北京由中国书协主办的一次书法展评选结束后的座谈会上，一位年轻的搞现代书法的评委毫不掩饰地说，传统书法已经走到了末路，就像一个老人夹着一个东西，就是送不到嘴里去，还以手比划。当时在北京中国美术馆还举办了现代书法展，五花八门，有画字的，有故意变形的，有故意浓淡的，如把行字画成一个十字路口，中间再添个鞋印等等，有人欣赏，也有人反对。
当年辽宁书协率先举办了临帖班和临帖展，将学书方向集中到学习传统上，吹起了向传统进发的号角。中国书协则在展览中强化评选标准，坚持继承传统的大方向，中国书协培训中心坚持以继承传统为主导，组织学员向传统靠拢，唯传统是举。各省市书协也采取各种方式把继承传统纳为重点工作，举办临帖活动，使全国学传统的风气越来越浓，风气越来越正，形成了以江苏、河南、辽宁等为代表的传统书风的集合体，如江苏的潇洒、河南的雄强、辽宁的文雅，成为当时书坛的主流，许多人在传统书法的大潮中崭露头角，成为颇有影响的书法之星。而现代书风，由于有明显的作意和画意，与传统书风格格不入，吸引力越来越小，逐渐冷了下去。
过了一段时间，在一次全国中青年书法展中，有位广西的青年作者在展览中获了奖，作品以新的风貌、新的气息展示给观众，好多年轻人竞相学习，形成了一种特殊现象——广西现象。这种现象的特点是讲气势、讲开合、讲块面，有浓郁的新的意味，与现代派不同，与传统书风也有明显的差别。由于这种现象也是作意太浓，法度上欠讲究，只在面上做文章，比较粗率，所以也逐渐遭到了冷落。
随后一种更为流行的书风应运而生，作者多为有才气、有想法、有底蕴的年轻人，这种书风一经诞生便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力，加上书界一些名家的倡导和推动，以强大的阵势展现于书坛，受到关注和热评。其明显的特点是有传统的碑帖痕，比广西现象有进展，但也有明显的摇摆痕、故意痕，跟传统的自然流露也有距离。比如山东一位青年作者擅写书谱，曾在一个展览中获得了好成绩，引起好多人的效法，甚至有意把起笔和转折处的一些提按动作加以强化，形成了风气，引起了反感。
后来，到了义乌举办的全国首届草书展的评选中，两位年轻的书手师法王羲之，格调清雅自然，受到了评委的好评，得了一等奖，震动很大。身为评委会顾问的刘艺先生有些不理解，质问我，这么年轻就获了这么高的奖，叫老作者怎么办？我当时任评委会主任，笑着对刘艺先生说，这是评委们投票选出来的，我个人有什么办法？你过去不是也当过评委会主任，这都是按你的办法评出来的。刘艺先生便没好再说什么。在评选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我说，这次评选意义不同寻常，两位学王的作者获奖，放出了一个信号，即学王之风开始刮起来了，书风走向进入了一个新时期，是对流行书风的一个转向。在这次展览的激励和带动下，在第二届草书展中，面打开了，不仅学王，而且学唐、学宋、学明清，不少人获得了好成绩，推动了全国书风的变化，此时流行书风基本息鼓了。
近些年，又一股风猛烈地刮了起来，即狂书、吼书、乱书和射书，大有铺天盖地之势，强烈的舆论攻势、声势浩大的展览和网上展示，弄得书坛好不热闹，还有什么丑美、雅俗之争，也参与其中，一些理论观点也彰显开来，什么古人书法是实用，现代书法才是艺术；什么技法不艺术，分布才是艺术；现代书法特点是尚式，已经超越了古代，是全能冠军，要创新就要勇于触碰成法和突破成法等等。究竟怎样看待这些现象和观点？很显然，乱书和射书已经跑到书法之外了，离开了汉字和基本写法、基本要求，虽然很奇妙，也不能称之为书法了。至于狂书和吼书，重点不是看多狂多吼，而是要看写出来的东西。从法度上看，狂书须在基本功上再下些工夫，而吼书也不例外。书法毕竟不是杂耍，如果真正达到了相当理想的境界，声再大点或再小点都无所谓。
说古代书法只是实用，现代书法才是艺术，实际上， 中国文字从产生之日起就成为艺术，能说甲骨文不是艺术？金文、石鼓文不是艺术？说现代已经超越了古人、是全能冠军，这种厚今薄古的说法，固然令人鼓舞，但仔细想来，有些言过其实。单从书法本身讲，今人在法度的把握上、意韵上、功力修养上和成就建树上，较古人还相差甚远。从整体基础上看，我们还处于初级阶段，还处于上升和发展时期，较高峰期还有相当的距离。就拿奔放来说，不说张旭、怀素的名作，就拿李白的《上阳台帖》和杨凝式的《夏热帖》来看，那笔道，那气势，那意境，多么高超，历经千百年而不败，还是那么动人心魄，足堪榜样。说技法不是艺术、分布才是艺术，与说当代尚式实为一个意思，都是形式至上，偏于表面，欠妥当。技法特别是笔法，是书法艺术的基本和根本手段，技法特别是笔法不过硬，只在分布上下工夫，极易陷入雕琢做作，本末倒置。说创新就要勇于触碰和突破成法，书法有的法则是要突破，但根本大法不能触碰，而且要严格遵循，如刚柔相济，写和自然流露。法为书法的立身之本，法都不要了，书法还能存在吗？新还能立得住吗？至于美丑、雅俗之争，随着人们的审美意识和书法修养的提高，这个问题自然不难解决。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当代书法在四十多年的进程中，给我们提供了太多的宝贵鉴借和提示，我们坚信，今后定会发展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