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军
“我并不一般的反对长文章,却常常感到,我们现在的长篇通讯,是可以更加精炼,再加缩短的。我还没有看到过,我们的本报记者、特约记者,署名写一篇可以为广大通讯员示范的,仅仅四五百字,而又可以生动地说明一个问题的短小通讯。我们提倡:本报记者、特约记者写短文章。”
以上所引,乃是孙犁先生在1979年4月17日所写的《通讯六要》中的一段论述。实话实说,初读此文,我是有所触动的。因为我恰恰在此前以“本报记者”的名义,在一版头条位置,发表了一篇长达七八千字的通讯,一版开了个头儿,转文到后边的版面。那是我第一次被准许冠以“本报记者”的头衔——当时新进报社的记者,能否挂上“本报记者”的头衔是要经过批准的——而我此前已干了一年多记者工作,也发表了不少消息和通讯,但上面总觉得“分量不够”,而没有赋予我“本报记者”的殊荣。而今,正是凭着这篇够长、够分量的长篇通讯,我才得以跻身于“本报记者”的行列,心中正不免有些沾沾自喜。恰在这时,读到了孙犁先生的这篇文章,直觉得他说的就是我似的。从此,我写文章开始留意收敛篇幅了。
其实,孙犁先生未必注意到我的文章。他所指的是当时一种普遍的“长风”,这是很有指向性的一段评论。
办报的人,对文章的篇幅总是格外敏感。这是由版面资源的稀缺性和有限性所决定的。一般而言,报纸编辑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强调要短;而记者和作者们,则总是为“多占版面”而喜欢拉长篇幅。我个人的从业经历,前期当记者,后来做编辑,对这两方面感触都很深。无所谓对错,只是“屁股指挥脑袋”罢了。
孙犁先生时任报社编委,当然是站在编辑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他同时又是一个多产的作者,不断地给报纸副刊写稿。难得的是,以他在业界的名望和地位,他完全可以放纵文字,洋洋洒洒。而事实上,他写文章一直惜墨如金,简短平实,没有一句赘语。由此可见,他提倡写短稿,并非完全是从报纸版面的限定性出发,也并非只要求别人,他自己也是身体力行的。
孙犁先生在《谈简要》一文中,对文章的“简要”曾有更深层次的论列——他先是引述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史通》中的一段话:“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接着,据此阐发己见:“他的这些话,是对写历史的人说的,他的要求是:一个内容,用一种途径表达过了,就不要再用其他途径重复表达了。我们写文章却常常忽视这一点。比如写一个人物,他的事迹,在叙述中已经谈过了,在对话中又重复一次,或者在抒情中又重复一次,即使语言稍有变化,但仍然是浪费。”
孙犁先生还从刘知几所举的《汉书·张苍传》中的一句话,引出一个“烦字”的概念:“年老口中无齿”,“盖于此一句之内,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为烦字也。”孙犁先生认为,像这位史家如此挑剔,有些不近情理,不足为训。他所希望的是:“能按照鲁迅先生说的,写好文章以后,多看两遍,尽量把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除,也就可以了。”
最为关键的是,孙犁先生在这篇文章中,引申出一个文章以“简练朴实为美”的重要观念。他写道:“文字的简练朴实,是文学作品的一种美的素质,不是文学作品的一种形式。文章短,句子短,字数少,不一定就是简朴。任何艺术,都要求朴素的美,原始的美,单纯的美。这是指艺术内在力量的表现手段,不是单单指的形式。”
由此观之,孙犁先生要求文章之短,并非单纯出于报纸版面容量有限的技术性要求,而确实是“从文章本身而立论的”。
要写短文,单凭倡导显然是不够的;只是阐明道理,也不足以直接指导实践。为此,孙犁先生又写了一篇短文,提示文章作者们如何让文章短下来——“现在,有些报刊,有的人,在提倡写短文章了,这是很好的事。文章怎样才能写得又短又好?有时,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有时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要‘实事求是’。把实事求是这四个字运用到写作上,正像把它运用到一切工作上,是会卓有成效的。”
孙犁先生认为:“一般说,实事最有说服力,也最能感动人。但是只有实事还不够。在写作时,你还要考虑:怎样才能把这一实事,交代清楚,写得完美,使人读起来有兴味,读过以后,会受到好的影响和教育,这就是‘求是’。”接着,孙犁先生从初学写作的角度切入,分析了“长风泛滥”的一个诱因:“我们在课堂上,所学的课文,都很短小。初学作文时,老师也是这样教导的,我们也是这样去写作的。可是等到我们想当作家、想投稿了,就去拜读报刊上那些流行文章。那些文章都很长,看起来云山雾罩,也很唬人。正赶上自己的稿件没有‘出路’,就以为自己的写法不入时、不时兴,于是就放弃了自己原来所学,追赶起‘时髦’来,也去写那种冗长的,浮浮泛泛的,不知所云的文章了。大家都这样写,就形成了一种文风,不易改变的文风,老是嚷着要短,也终于短不下来的文风。”
孙犁先生的这段论述,可谓入木三分。难道不是吗?我们从上学识字开始,学的写的,不都是短文么?我们之所以慢慢染上“长风”之病(即非正常的病态之长),还不是趋从于名利,效尤于时俗,沾染上流弊,以致分辨不清文章之优劣,往往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内质,在于是否具备了“朴素的美,原始的美,单纯的美。”
鉴于此,孙犁先生提出了他的结论:“文章短不下来的主要原因,就是忘记了写作上的实事求是。我们提倡写短文,首先就要提倡这四个字。返璞归真,用崇实的精神写文章。”
难怪孙犁先生一再提倡“要写短文”,难怪他本人的文章总是写得很短,原来这里不只缘于他身为报纸副刊编辑的职业要求,更蕴涵着他秉笔为文的返璞崇实的美学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