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 宁
戴亨,字乾通,号遂堂,康熙二十九年(1691)十二月初四生于北京。生下刚三个月,随父戴梓流徙沈阳。北上途中,因其母“乳脉久干竭”,难以哺育戴亨,险些将他弃之沟辙,父母终难割舍亲生骨肉,一条幼小的生命才得以保全下来。但从襁褓中开始,戴亨就过上了缺衣少食饥寒交迫的生活,直至三十岁考中进士离沈赴外埠当官。
戴亨的诗作冠名《庆芝堂诗集》凡18卷,共收诗1312首。诗集行世后,影响甚大,好评如潮。金兆燕评其诗曰:“上自汉魏,下逮初盛唐诸大家,皆撷精取液,如金入冶而熔铸之,不肯稍降一格”。林则徐阅后赞之曰:“气格之高迈,神味之渊恬,则体讬於明道,而语发乎性情,先生论诗之旨世必无以易之也”。这些赞誉之词,足证戴亨是一位继承了父亲文学基因,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杰出诗人。
关于《庆芝堂诗集》内容,正如李清杰所言,“古人诗集编年者,易悉生平。此集(《庆芝堂诗集》)序体而兼编年,一生之显晦安危,穷通顺变,与夫学问根底,性情植品,百数十年后,犹仿佛如见其人。”这一段话指出,戴亨诗集较为全面地反映了诗人一生的遭际,对于一些有代表性的事件和能够集中反映戴亨性格人品的诗篇,李清杰做出了言简意赅的概述,指出读《感遇》第五章,可知当日上司的气焰是如何嚣张;读《留赠张稼兰》第一章,可知当日同僚们是如何迎合上司;那些交游唱和的诗作,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偶尔也作讽喻之辞,却无伤大雅。
首先看《感遇》十首其一:
方枘而圆凿,龃龉讵相适。所守诚拘墟,所遇宁不逆。世情苦未练,疏懒成离索。名虽擢礼闱,宦途实云隔。承欢希禄养,黾勉就司铎。官闲职易称,亦恐婴祸阨。训迪匝六年,声誉渐隆赫。蒙恩授剧邑,力辞不能却。驽马蹶长途,弱材困重责。事去方觉非,道穷唯自惜。
此诗看似戴亨对自身个性和为人处世之道的反省文,明知道自己性格疏懒,不通世情,却存有侥幸心理,勉强出仕做官,到头来终究是“赶鸭子上架”,无法胜任工作,穷途末路,好在事后对自己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且行且珍惜。
李清杰说戴亨痛民瘼之情见于《铙歌金川》《苦雨行》《悯流亡》等诗,我们来看《苦雨行》一首:
四月五月风怒号,骄阳肆虐田园焦。
放牛悬耒不得种,农家奔诉声呶呶。
群龙忽驾沧海起,昼夜掀翻坤轴洗。
眼前大路成江湖,河决堤崩村落徙。
……
妇孺饥馁难出谋,沾湿欲炙无乾机。
昏昏兀坐仰天愁,掣电惊雷殊未已。
我欲骖神虬乘飞,飂排阊阖陈闵忧。
天高路远无羽翰,耸身奋步行复休,
于戏耸身奋步行复休。
此诗抒情收放开阖,叙事笔墨淋漓,诗人悲天悯人之情怀一览无余,笔走龙蛇之文采直追少陵。“文如其人”尽管并非屡试不爽的真理,但是放在戴亨身上应该是恰如其分的。
雍正三年(1725),戴亨中进士后出任顺天河间府教授,正是欲施展抱负、报效国家之时。戴亨作《训士吟》十八首,一方面以身自勉,另一方面劝训士林。从此组诗内容来看,即便放在今天,完全可以看作是“士人修养十八条”,分别从修身、择仕、践行、自知、择居、担当、顺时、崇实、积累、坚持、坐忘、正直、恒久、自爱、自立、韬光、养晦、惜时等十八个方面,劝诫士人加强自身修养,成为世人之榜样。择其一记之:
北方有潜客,性嗜兰蕙姿。
培根复诛蔓,汲清灌溉之。
吐芳出群卉,岂曰国香衰。
顾兹桂与茝,将随九畹滋。
枝叶峻以茂,采撷冀及时。
奉为君子佩,连茹以为期。
此《训士吟》十八首立意高标,文辞朴拙,堪为《庆芝堂诗集》压卷之作。
《与友人论诗》诗是戴亨诗作中少有的直接论诗的作品:
旷代斯文责,肩兹若有神。
讴吟恒自得,商榷定谁真。
风雅将兴日,乾坤未死身。
立言诚大业,天意属何人。
此诗表现了戴亨对诗词文章的认识,认为自古以来文章便是天地间的大事,以文章成就立言功业,是读书人的终极目标和责任。这一点与父亲戴梓写作诗文完全为卖文养家,有着极大的分别。这也是戴亨继承了父亲戴梓的作诗天赋,却能够青出于蓝的重要原因。
除上文外,戴亨从小生活在沈阳,直到三十岁离开,三十年间积累下来的乡情深深埋藏于内心深处。《庆芝堂诗集》中收录与故乡沈阳有关的诗作即有《边城秋感九首》《甲子三月五日抵沈阳》《岁暮返里》《别沈阳》《春郊晓望》等,无不充满思家乡、爱家乡、日夜盼回家乡的情怀。乾隆九年(1744)诗人从北京回沈阳,走到大石桥,天色已晚,写下《宿大石桥》:“去家三十里,犹隔一宵程。两岸众峰敛,一钩新月明。近乡思愈切,久别恨旋生。不寐听残夜,荒鸡下五更”。此诗将游子归乡的心情,描写得十分真切感人。除想念“高堂”和“弟妹”,诗人更想念龙兴之地和留都风景:“兴王将相奋雄图,此处曾经裂虎符。江走乌龙穿紫塞,山开长白障留都。遐方貂贝归朝觐,盛世恩膏及朽枯。大地重熙歌乐土,故乡风景忆西湖”。
由于思念家乡,诗人离开后每次回到沈阳都留有诗作。诗人离家到北京才一年多,就冒着严寒回沈探视亲人,有诗纪其事:“经岁羁京国,隆冬返塞垣。严霜翻白昼,饥虎猎黄昏。面削风尘悴,身归皮骨存。老亲惊拭泪,艰苦到衡门”,此时老母还在,见到儿子惊喜流出眼泪。时隔二十余年,即诗人54岁时,又回到沈阳,遂即赋诗曰:“归来身世感歧途,廿载飘零菀復枯。蓬室栖迟惭用绮,金门饱死愧侏儒。云山无恙人将老,天地多情草又苏。风木空馀游子恨,蓼莪吟罢泪模糊”。回到在沈居住的“蓬室”,看到院中紫菀等枯萎的景象,不由泪水“模糊”双眼。诗人忆沈阳及回沈目睹沈阳现状,所咏的诗篇主旋律是对生活困境的描述及回忆。此类诗在诗集中占有一定比例。
戴亨一生堪称遭际坎坷。但在文坛上是富有的,无论在如何艰苦环境下,都不废吟咏,留有煌煌《庆芝堂诗集》,成为天下闻名的“辽东三老”之一,广泛并深刻地影响着辽沈文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