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2月27日,我家附近的浑河,一天之内全开了。看着随风涌动的河水,感觉自己也从寒冬的昏乱中醒来。一瞬间,想重读一本书,那就是井上靖的《天平之甍》。去年8月,我曾经重读过,但半途而废。重读的同时,也读索特的《光年》,结果是,因《光年》更贴近自己的感觉,无法释手而终止《天平之甍》的重读。《光年》写个人活着的事,是生活本身的叙事,饱含物质感和身体气息。与《光年》相比,《天平之甍》的叙事宏大许多,讲述了鉴真和尚几经磨难,不顾失明之苦,渡日传法。小说中的鉴真、普照、荣睿、业行,个个执著坚定,“不急功,一件事做一辈子”,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我们景仰却不可及。
这次重读《天平之甍》,全因戒融和业行。我边读边写边做标记,想真正拥有这两个人物。
戒融个别,不合群,疏离于日本留学僧群体。还在去唐土的船上,他就对普照说:“人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而且唯有靠自己解决,此外毫无办法。”这哪像归依佛门的人说的话。到了唐土,别人忙着研读佛典,抄写经卷,而他,却放弃唐朝给予日本留学僧的优渥供给,一杖一钵,云游天下,“用自己的脚步,在唐土,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五台山,天龙山,庐山,然后远赴天竺,追寻玄奘取经足迹。他这么做不是任性,而是基于自己对佛陀奥义的理解:佛陀的教训应该更悠远广阔,存在于黄河水之长流、白云之涌动,也存在于难民聚成的人潮中。
当我读到普照在洛阳建春门送走戒融时,心里有种特别的兴奋。那是李花就要绽开的季节,阳光耀眼,河水温暖,杨柳摇曳,我的心随戒融走了,越过天际,走向远方。漫漫长途,不知道在哪儿会遇到美妙或者惊险,以至绝境,不管什么,都是一种赐予,从中会彻悟生命。那种不期而遇,蕴涵着生机,充溢着活的气息。
戒融早早离开他应该所在的群体,一个人远行天下,自然而然,他在小说所写的大事中缺席,小说对他着墨不多。即使这样,作为人物,他依然丰满,这全赖于我们阅读时对他的想象,而这想象,渗透着我们生命深处最根源的东西。
对于我,他是一个最有感召力的人物。春天里,我清楚为什么想读他。
第一遍读《天平之甍》时,对于业行这个人物就有“相遇”的喜悦和幸福,之前,读《坠物之声》时,那个娴熟清理蜂蜜的玛雅给过我这种感觉。业行和玛雅,都不急不躁,全心投入一件事,他们的状态,正契合我现在向往的人生境界:放下俗念,不图功利,不计结果,不左顾右盼,诚心诚意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这次重读,我把有关业行的文字一一标出,然后把标出的一起再读,业行犹如一尊雕塑凸显眼前。他来唐三十年,却对唐土的繁荣绚丽无感,心思全在抄经上。他认为日本最需要的是一字不误的佛教经典,因为那里,现在还倚靠一些“草率粗糙的本子”。于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早到晚不离书案,一字一句不敢怠慢,抄写下无数经卷,整整三十年,生生地把自己抄成弯腰驼背的小老头。他犹如一粒微尘,卑微得不能不被人忽视,但他绝不平凡,甚至可以用伟大形容。他的伟大在于他的执念和投入,和荣睿、鉴真相比,他的伟大对于我,有天然的亲切,我喜欢也敬重那种愚钝执著的人。
《唐大和上东征传》是《天平之甍》的史料所本,我没有读过,不知道历史中有无业行这个人。这没有关系,小说就是小说,业行就是小说人物,为井上靖一手塑造。不忍看的是,作者怎么那么狠,非要给业行一个悲惨结局。
日本第十次遣唐使回国,有四艘大船,业行随行,亲护经卷东渡。按照安排,他人在三船,经卷在二船,可他非要与经卷同船出海,逼着船工把经卷从二船搬到三船。经卷装在几十个木箱子里,堆在船尾,业行勉强屈缩在木箱的空隙间,守着他的经卷。到了冲绳岛,为避危险,船队调整各船人数,业行坚持改乘一船,因为大使乘它,船体大,船夫有渡海经验,安全。上了一船,他仍然占着船尾,“苍老的身体埋在四周高高堆积的经卷箱之间”。经卷就是他的命。在唐土,业行穷其一生抄写经卷,没有像别的留学僧那样学法相、究奥义,已经失去僧人的特殊资格,回到故土,他就是一个无用、多余的人 。这种结局,普照最清楚,也为他担心,而业行不在乎,满心陶醉于经卷运回日本后的情景:经卷“会自己走起来”,僧人读它们,抄它们,学它们,“佛陀的心、佛陀的教训会正确地传布各地,会建筑佛殿,所有的行事越盛,各寺庙改变装饰的样式,连供物的放法也都会不一样”。
恰恰是这艘最安全的大船,没有回到日本,业行和几十箱经卷一起随船沉入碧海,最终归零。什么在捉弄业行?残酷的结局隐喻着什么?
戒融和业行,一动一静,动者灵透,追求质感而刺激的现实;静者沉酣,一件事做一生。在我心中,我向往戒融,希望像他那样潇洒地活着,也认同业行,渴求执著一事的踏实感。向往和认同杂糅,混合成我的内在驱力。
我追问,假如在活法上做个选择,戒融还是业行?不好回答。内心深处隐隐感觉,对业行钦慕,却难以做到像他那样。
回到故土的普照,确定业行已经不在人间,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为遥祭业行之灵,在城外种植果树作为供养。读到此处,我也有一个愿望:为业行栽棵树。那树活着,业行就活着,实实在在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