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斌
1967年6月,刚出生的我,被抱进北一经街小学斜对过儿一条被称作“声宣里18号”的狭长胡同里。婴儿的啼哭声,被周遭充斥的喇叭声和口号声所淹没。
我们的院子是部队家属宿舍,因一墙之隔是政治部汽车队,也被称之为“汽车队大院”。院子由红灰两个小楼群组成,灰楼据说从前住过日本人。红楼灰楼,水电煤气还有取暖都方便。
我家住在红楼三单元一楼,朝东背西,两面都能见到阳光。西屋窗根下是我家的自留地,夏天种着些小白菜、小葱、油菜、青椒、西红柿等大陆菜,秋天种些萝卜白菜。地方小,也种不多少,只管新鲜不管饱。
过自留地两米,倚墙而建一排自家修建的菜窖,用于冬天储存白菜、土豆、萝卜、苹果和梨。我家菜窖上面还盖了兔子窝,有一年兔子刚刚下了一窝小崽儿,就被黄鼠狼叼走了,把我恨得想起来就哭一通儿,发誓要像打鬼子那样,见到黄鼠狼一次就灭一次。
从菜窖跨过墙就是汽车队,有时候我们自己跳下去,或者那边的叔叔叫我们过去,熟悉的,会给我们一些水果和糖块,算是意外的惊喜。有时候我们也会把自家的瓜果梨送给他们,算是鱼水情深。大孩子就淘气些,会伺机到驾驶室里翻东西,好奇的还会拿走,惹得叔叔们总是登门讨要。司机叔叔走了,孩子们少不了被一顿“胖揍”,哭爹喊娘声四起,那时“不打不成材”的思想根深蒂固。我们的记性,其实是在爹妈的巴掌下培养出来的。
房子的东屋临街,一道墙把楼和街分割开来,墙和楼之间各家围着栅栏,养鸡。我家有只母鸡,是一种叫“骆驼红”的品种,会飞,甚至能像鸽子一样飞到二楼阳台上溜达。它高兴了,一翘屁股,“好东西”掉进在外蹲着吃饭人的饭碗里,被人又是撵又是骂,老爸老妈也得追着人家后屁股道歉。直到有人不耐烦了,用弹弓打断了鸡腿,那只母鸡只能天天趴在窝里。
记得我那时每天都要给它砸一些贝壳喂它,说是可以补钙,可效果不佳。每次看到那只鸡不能动,还下蛋,我就受不了。
从院门口往北出胡同口右拐就是北一经街小学,再走几百米就是市政府。左拐是军区政治部大院,父亲办公的地方。父亲每天从家出去之前,都要抽一根烟,烟抽完了,也到单位了。
父亲是部队记者,有给首长拍照的紧急任务,我又没处搁,就把我也带上了。但父亲一般不让我进领导家里,我和司机警卫员一起玩。院子里种着些水果,可以随便吃,首长也会让人送出来些果脯等稀罕物,我大快朵颐,煞是过瘾。
胡同南口的尽头跨过一条马路就是现在的高登大酒店,那时候还是一片小平房。胡同口左拐,有一处独门独院,是马戏家蔡少武的私宅,平时也是大门紧闭。在那特殊年代有人说他是“资产阶级”,我们都和那房子划清了界限。
有一个时期,时兴成立“向阳院”,组织红小兵、红卫兵巡逻队,维持社会治安。我们还真抓住了一个小偷,小偷还是我用红缨枪绊倒的呢。受父母和那时候的教育影响,我们虽然年纪小,但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每到年节,院子里总会来些大领导慰问家属。他们都很和善,能帮助解决的问题,有时当场拍板;一时不能解决的,让秘书记下来,督促解决。领导决断的样子特别帅,群众的难题在他们面前好像一挥手就解决了,好像又攻下了一个堡垒。
几十年过去了,汽车队大院还在,红楼灰楼都已灰飞烟灭,院子里盖起了几栋六层楼。附近高楼林立,但小马路并没有扩宽,有的住房还是原来的模样。
声宣里18号,现称中山路九如东巷,是我的根,是滋养我的血液,那里是藏着我童年美好时光的地方。城市的变迁日新月异,它仍在顽强地坚守着,像一把锁住记忆时光的大锁,等待着有钥匙的人去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