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
爱新觉罗·裕瑞(1771-1838年),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多铎之五世孙,豫良亲王修龄第二子,善诗画文赋,又通藏文,曾译藏传佛经多卷,是嘉庆道光年间宗室中文学创作高产者。纵观裕瑞的一生,可分成身为世袭贵胄鲜衣怒马的前半生,和谪迁沈阳郁结落寞的后半生。
身受清室皇族出身的荫庇,裕瑞的前半生,过着高官厚禄、锦衣玉食的生活。仕途上的顺风顺水,也使得雅好文学的裕瑞得以有充裕的写作时间和条件的保障。然而到了嘉庆十八年,裕瑞的优裕生活陡生波澜。这一年,嘉庆帝下诏将京城内闲散宗室遣送沈阳,并指派裕瑞作为管带领队赴沈阳。就在裕瑞带领几十户宗室风雨兼程赶往沈阳的旅途中,嘉庆十八年九月十五日(裕瑞离京出发是九月十一日),爆发了震动大清王朝的“天理教事件”。其中参与暴乱的暴徒之一,正黄旗汉军兵丁曹幅昌,因为是裕瑞的部下,裕瑞因失察被革职,遣送沈阳,管理移居沈阳的宗室。然而裕瑞的霉运并未就此完结。这位王爷刚刚到沈阳没几天,就急着纳妾,而这一次的不靠谱行为,直接将他彻底地留在了冰天雪地的北国。裕瑞纳妾一事彻底激怒了嘉庆帝,“著(裕瑞)在沈阳严密圈禁,派弁兵看守,不拘年限。”
就这样,自嘉庆十八年起,裕瑞开始了谪居沈阳的生涯。大多数资料显示裕瑞终老于沈阳,但是刘广定指出裕瑞在道光八年(1828)年初获赦回京,并镌成《沈居集咏》(见前文裕瑞简历),其根据是裕瑞晚辈好友焕明所著《遂初堂诗集》,收录有诸多与裕瑞相关的诗作,从焕明诗中考据出裕瑞于道光八年返京的事实,还是令人信服的。
裕瑞的文学主张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诗论。 纵观裕瑞所创作文集中,除《眺松亭赋钞》《枣窗文稿》以文为主外,其余全部为诗集。《萋香轩吟草》开篇即是“论诗四首”,完全是从自身诗文创作体验出发的,总结起来就是,尽管现在作诗的人很多,不容易创作出非常杰出的诗作,但是只要努力学习,大胆尝试,还是会取得成功的。《沈居集咏》中亦有一首论诗诗,告诫学诗者,不能仅仅羡慕追求艳体诗艳丽妩媚的外表,而应当学习其雍容华贵、瑰丽精致的创作风格与技巧。除此之外,《枣窗文稿》中收录有 “梧门先生诗序”一文,再次表达了自己作诗乃真性情流露的文学思想,可贵之处在于只要是“能自写胸臆气味盎然,不问何派,均称上品”,而那些一味模仿堆砌的作品,即便再华丽写得再多也不足称道。作诗和做人一样,都要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执著坚持,不为世俗风气侵染。
裕瑞在绘画方面所取得的成就,虽然入不了清代一流画家的行列,但是他勤于创作,并且能够从自身的创作实践中总结心得体会,这些还是值得称道的。另外,饶有兴趣的是,裕瑞在“手指画”方面达到了一定的造诣,这也是其绘画创作与理论中独到的一面。例如《沈居集咏》中“墨菊”一首:
水墨为花骨,全空金粉因。
高人皆本色,处士自天真。
古径乌云染,踈篱翠雾皴。
渊明应默助,逢醉笔如神。
强调画墨菊全靠水墨点染花骨,完全不需要金粉勾勒。就像真正的高人处士都保持天然本色一样。
裕瑞曾经写过《邦均药王庙塑像记》一文,是我国古代少见的评论雕塑艺术的文章,颇值得令人玩味。从文章写作的层面看,充分反映了裕瑞成熟华丽的写作技巧;从写作内容的层面看,清晰地反映了裕瑞的美术观;从文章整体对药王庙塑像的高度评价来看,裕瑞还是完全从艺术创作与欣赏的角度出发,记述自身的真实感受,这一点堪称难能可贵。
最后我们来看看裕瑞的冷门技艺—指头画。《沈居集咏》收录有一首裕瑞自题指画诗《自题墨菊》:
指头蘸墨写花荫,花到无妍意转深。
高洁自欣辞世味,清霜淡月见元心。
通首诗格调清高,词句雅丽。既写出指头画创作的特点,指头蘸墨,同时写出指头画在创作主题意境层面上同样朴实深刻。而后一句以菊之高洁淡远自喻自勉,令人赞许。
裕瑞直接谈作文的文章除《枣窗文稿》(上部)中的“文采说”之外,就是那部相当有名的《枣窗闲笔》了。“文采说”一文是裕瑞文集中唯一的一篇直接阐述文学创作理论的论说文。整篇文章精练雄辩,极言文学创作中“文采”的重要性。文章无采,就如同万物没有灵魂一样。并且裕瑞认为“文采”的获得,多半靠天赋异禀。其结论“文采一事,未易问也”却有过分夸大文采之于作文之作用,强调文采神秘论的疑虑。
《枣窗闲笔》是裕瑞平时旧作的摘抄汇编,是为正式创作做热身的一种试笔。即便如此,裕瑞所撰《枣窗闲笔》仍不失为开我国古典小说评论及《红楼梦》评论先河之作。
裕瑞居沈期间主要撰有《沈居集咏》及《参经臆说》。《参经臆说》主要是裕瑞讨论佛经的文集,应该与沈阳之风土人情关系不大。较多反映沈阳之风土人情及裕瑞流寓沈阳期间生活状况的是《沈居集咏》。《沈居集咏》收录234首诗,分成景物诗、 赠答诗、题画诗、感怀诗、怀古诗、 悼亡诗。
景物诗中第一首《索居行》,可以看做是奠定整部《沈居集咏》诗集情感基调的作品。突然获罪,被迫离开繁华首都,开始一个人孤独冷清的流寓生活,对于习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裕瑞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完全在情理之中。总的来说,裕瑞较快地适应了谪居沈阳的生活,这从《自制葡萄酒歌》一诗中有所体现,从诗中所述裕瑞自家栽种葡萄酿制葡萄酒的情形来看,在经历了最初贬谪到沈阳诸多不适应之后,裕瑞开始主动适应北方的生活,整首诗语意轻快,不拘格式,单纯从诗文的字里行间,已经感受不到诗人忧愁苦闷的情绪,相反诗人已经开始适应并享受轻松闲适的谪居生活。
纵观爱新觉罗·裕瑞一生,似乎可以如此评价:典型的宗室贵族,一流文学家,二流画家。作为满族后裔,遭逢异变,返回籍地,由最初的心灰意冷,到随遇而安,再到自得其乐,勤于创作,为沈阳文学史的繁荣做出了极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