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有一年多了，我一直困惑于一个美到令我沉醉的盛大的场景。那是那年五月的一天早晨，我到江滩漫步，我家住在长江边，我一周总要到江边去两三次。那天我想在江滩上找找有什么新的花，新的草，新的鸟……江滩荒凉、芜杂，看上去普通而平凡，但对于一个热衷于探究自然和热爱自然的人而言，它却是个常出奇迹的地方。那天我就遇上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那就是我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有多得数不清的翩翩蝴蝶环绕在我身边。在乡村野地，遇见蝴蝶是寻常事，但有那么多的蝴蝶在身边，就有点不寻常了。那天我在江滩大约走了三公里，在那三公里的范围内，无论我在什么地方，身边都有蝴蝶，而那些蝴蝶并不是随着我飞行，而是我每到一个地方，就能遇上一群新的蝴蝶。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蝴蝶？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我只能将它闷在心里。
这几天我在读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书，叫《博物之旅：发现最美的昆虫》，书中列举了西方自十七到二十世纪的几个著名的博物学家对昆虫研究的摘要介绍，梅里安、多诺万、华莱士、法布尔……各种甲虫，各种蝴蝶，各种飞蛾，各种蜻蜓……南美的，印度的，中国的，英国的，日本的……我看得津津有味。十七世纪德国女学者兼画家梅里安对苏里南地区的昆虫研究尤其让我感兴趣，她研究的是南美苏里南地区的蝴蝶，她总是先画出一种植物，然后画出以这种植物为生的或在这种植物附近的蝴蝶。与别的博物学家不同，她以女性的细腻画出了蝴蝶成长的全过程，先是种种毛毛虫，绿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然后是各种各样的蛹，然后是各种各样的从蛹中飞出的美丽蝴蝶。看着那些肉肉的、蠕动的、有节的、身上长毛的各种毛毛虫时，我忽然灵光一现，一下子想起了在江滩上遇见的另一个让我感到非常丑陋和恐慌的场景，而那个场景我是一直想将它尽力忘掉的。那是四月的一天吧，我也是在江堤的水泥大斜坡上歪歪倒倒地行走，走着走着，感到没法走了，因为江堤上到处都是黑色的、蠕动着的、肉滚滚的、长着黑毛的毛毛虫，到处都是，几乎无法下脚。对毛毛虫的恐惧几乎是人类的本能，扪心自问，有几个人不怕毛毛虫的？谁要是淘气拿一条毛毛虫扔进女生的口袋里，女同学不把他揍扁才怪。一下子，我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围绕在我身边的那些优雅的、轻盈、绚烂的蝴蝶，就是由这些大堤上的行进艰难、模样丑陋的毛毛虫凤凰涅槃而来的，这是对比多么明显的变化啊，而我忘掉了这样一个明显的常识。
几年前我出过一本书，叫做《把一生交给美好》，这是我长久的一个愿望，因为我不想与丑的、恶的东西纠缠，我只想在美好的东西中沉迷。但想一想这怎么可能呢？从毛毛虫到蝴蝶的蜕变，你不经历丑，怎么会到达美？或者说美与丑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它们总是难以分割，失去谁都没了存在的基础。所以我现在的生活态度是：无惧丑，拥抱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