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联
20多年前,琢石与本浩师主持母校图书出版事务时,每每去请教叨扰,常常有意外收获。记得一次张师刚刚收到同行友人寄来的样书,顺手将其中许国璋纪念集转赠予我。拜读许先生去世后众位师友挥笔而就的文章,对外语大家的了解陡然增加。西南联大毕业的弟子景仰钦佩尊师金岳霖,金氏哲学逻辑学大作一直被他作为必读书目开列给北外学生们。回想大学时曾杞宗老师讲授的一学期形式逻辑,仍是含混不清一头雾水,估计现时文学院里能够开出这样课程的恐怕也不会很多吧。
睹书伤悼,难免感念,生无意识,死有角色,尤其是文坛学界耆宿长者,哲人逝矣,斯文长在。个人文字与亲友楮墨交相辉映,虚文水分少,以非为是稀见,谬托知己者不敢献丑,兴思动怀由衷而发,其纪念意义出版价值自然非同寻常,影响往往既深且久。
新世纪前夕,辽宁出版受惠于钱钟书杨绛两位先生提携,《宋诗纪事补正》《斐多》首版印行都交予了关外边疆。钱氏去世,辽海版纪念集《一寸千思》第一时间面世,同学友人责编大作,我受托勉力写就书评,从中获益良多。仰望礼赞之余,更添独特心得,窃以为问学之人不可不读此类书籍。
因兴趣和工作之故,拜观翻阅启功、杨仁恺两位先生多个版本纪念集,对二老交往,特别是同在国家书画鉴定小组期间结下的“和而不同”君子之谊感触颇深。五六十年的挚友故交启功去世,九旬杨仁恺入关赴京送行,手书悼联“德艺众所慕,楷模重古今”呈启老内侄章景怀。1978年,仁恺先生代表馆方征集作品,启功献宝家传的多幅明清书画,书案上悬挂的心爱之物也被顺手牵羊。张中行说到老友捐给“算作故土的辽宁博物馆”宝贝,有两件印象最深:查士标山水条幅,题字占面积一半以上;青花端砚,雍正御署“玉音”,都在启功书斋中见识过。1955年,杨仁恺与中央美院王逊围绕南宋《长江万里图》等画作展开争论,古人笔墨成了障碍?鸣放中得到启功支持,启先生并以《美术》杂志编委身份“仗义执言”。当时中国画教学创作与研究被苏式写实主义所主宰,可见一斑。传世最早的陆机《平复帖》,启功30岁时将其释读出来。草书临摹之赠予杨仁恺时,引首先由文秀尊嫂夫人开头,称许师表平生执教育诚的杨夫人。
执著于鼓捣文字,喜欢书面道场,年轻时购买三联出版物最多,由物及人爱屋及乌,曾经的掌门范用、沈昌文去世,其人格力量、书品趣味几成绝响。《书痴范用》《大哉沈公》,老东家编选纪念集收录文章几十篇,影录先哲工作场景、书刊封面、信札漫画,爱书人读来连呼过瘾。悼念追怀逝者众声喧哗,浏览窥测门径繁复曲折,我从职业实用角度着重盯住同行同道所撰大作,格外又有收获。汪家明、卫建民、郑勇双料作者,两书均留文墨,汪氏同时身兼前一本编者,家明老师善做比较,巧用日记、档案,忆范用连带着葛一虹,道沈公援引其审稿意见围绕范用推荐张申府《所思录》放言纵谈,不啻为编辑应用写作和处理棘手问题的绝妙范本。
一己回忆可征信史,论从史出观点耀人。三联店训“竭诚为读者服务”的本意,三联书刊应有的文化价值,潘振平自沈公这第三位师父身上承教悟到。三联的精神,三联的个性,从这脉绵延的文化香火中,郑勇领略着“一祖三宗”(邹韬奋和范用、沈昌文、董秀玉)的气质和风骨。范沈二公离退之后开始经营个人著述,郑勇披览沈公晚年十书里比比皆是的自嘲、自黑与调侃,反复研读揣摩前辈“秘籍”。感恩范伯伯“温暖的脚印”,跟随老人家看望夏衍、傅雷子女,续约《懒寻旧梦录》《傅雷家书》版权。孤证不立,此情此理于董秀玉所述可以参照互见,范先生鼓励年轻编辑多问多跑,亲自带领晚辈拜访喜欢和尊重的作者,亲手培植起一支年轻的编辑队伍。永远是个行动派,范用的做比说多得多。
不空谈不服老,依凭作品来立身的出版先贤还有一例,上世纪30年代复旦毕业生范泉曾经蜚声沪上文化圈,后因胡风案和反“右派”受冲击被错划发配青海,古稀之年重返上海书店出版社主持了《中国现代文学社团流派辞典》《中国近代文学大系》等大型工程。作者读者亲友弟子纷纷撰文而成其纪念文集,十几年间居然修订再版了两次,坎坷中的奋发,屈辱里的仁爱,令晚辈动容。
人民文学出版社60周年社庆推出《怀念集》,收录回忆已逝前辈的文章,冯雪峰、孙用、郑效洵、绿原、张守义,近30位社史上的知名编辑家、翻译家、诗人、装帧大师位列其间,诸位业绩和品格堪称精神财富,熠熠光芒辉映着后来者,成为代代承传的共同血肉和灵魂。
供职于京沈名社的银星师姐志宏师妹尊师重道谨言笃行,为恩和、毓茂导师生前身后事宜奔波操持,奉献出精致纪念文集。近两年居家身处办公室,我常常翻看这两册厚重大书,斯人其萎,文道不衰。两位张师在现代文学研究同行、澳门大学中文系朱寿桐主任眼中堪称“鸿儒”,善风生谈笑且多才博学,多少往事尽可在他者言说叙写中延伸。毓茂师教诲指导我们30多年,恩和先生只见过一面。毓茂老师大学同窗杨天石,转攻中国近代史后在张国焘、蒋介石等人物研究上颇有见树,忆及70多年前“拔白旗”运动中两人同被定为白旗而遭重点批判的经历,感慨前尘“如何花木青春盛,不沐甘霖却火焚?”2009年,“苦雨斋文丛”座谈会上,张恩和在孙玉石、止庵之间发言,敢亮观点,不虚与委蛇,先说自己上世纪80年代编选了周作人散文集,其早期文学贡献不可磨灭,但后来以堕落为荣,文不如其人,我是很看不起的,相当讨厌。北京鲁迅博物馆现场,研究鲁迅五六十年的“鲁党”没有一句奉承套话,座下我们有笔记为证。与恩和先生同处北师大校园20多年的黄开发,细读前辈学人深情回忆“右派”老师钟敬文、黄药眠、启功等人的散文,尤为钦佩张师不畏困苦、磨难,和启功最投缘,书法特色、自我调侃都颇有几分启先生之风,忧患中不喜欢温习痛苦。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死生契阔,向死而生,面对沉郁顿挫的纪念集,多识前贤,转益多师,回声呼应,期待来时。“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正如文天祥《正气歌》之煞尾,道远天高,思念重重,敬畏倾慕,无际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