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真
沈阳现存佛塔真迹,都建于辽、清时期。
皇太极在登基后,来自蒙古和西藏的喇嘛僧人聚集盛京,参与城市的设计、建造,将喇嘛教的教义、思想融入盛京城的布局中。1643年,皇太极敕令修建四方四塔寺,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距离城内中心庙五里的地方,分别修建东塔永光寺、西塔延寿寺、南塔广慈寺、北塔法轮寺,建寺同时各修白色实心砖砌喇嘛塔。皇太极修四塔寺,有一种说法是听信了“建四方白塔可使国家统一”的游说。后世有研究者认为,在城市四方建寺、修塔,世界上独沈阳一处。岁月流逝,后人渐渐忽视寺名,只按方位称呼寺中塔,一直延续到今。我家附近的北塔,是四塔中保存最好的。寺内存敕修法轮寺碑,四面分别刻满、汉、蒙、藏文字,记录寺庙建筑始末,是研究沈阳历史、宗教文化的重要文物。我曾在寒冷但晴朗的日子进寺,北塔白色墩厚的塔身和金色闪光的塔轮在蓝天映衬之下,圣洁、纯净,让我想到青藏高原、蒙古草原上那种空旷、净朗。
北塔门前的新开河,历史上是浑河故道。河水向西北方向流淌,过新乐遗址不远,一座古塔在北岸高地矗立。建于1044年的无垢净光舍利塔,俗称塔湾舍利塔,是沈阳保存较好的辽代建筑,默默见证周边的日出日落,见证东南方向沈州城的千年变迁。
一千多年前,契丹人在中国北方建立了一个幅员广阔的辽王朝。辽境内寺院林立、佛塔棋布。辽代每个府、州都建塔,选址州城外河边、高地,既表达契丹民族的信仰,同时也作为镇护州城之物,在一些地方,客观上还起到了路标、航标的作用。
塔湾舍利塔为十三层密檐八角形砖塔,高约33米。塔内地宫曾出土石函,函盖上的文字说明当时塔湾一带名丰稔村,沈州城址位于舍利塔东南方向。因为儿子读书的虹桥中学与舍利塔很近,我经常路过这里,为看塔也专门过来两次。初冬时节,舍利塔下面的放生池结薄冰,冰面覆盖白雪,冰面周围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虽看不到“塔湾夕照”,却也另有一份苍凉韵致。
沈阳主城区在辽代大部分属于沈州,专家分析,沈州城址在中街一带。沈州及周边州县,位于东北平原中南部,地势平坦、土质肥沃、降水充沛,适宜耕种和畜牧,水路、陆路四通八达。沈州城址在此确立,元、明两代又继承辽代城址,为其后作为清朝开国都城奠定了基础。
除塔湾舍利塔,在今天沈阳行政区划内,还能看到另外三座辽塔——一为沈北七星山上的石佛寺塔,二为新民公主屯镇辽滨村的辽滨塔,三为康平县小塔子塔。这三座辽塔我都慕名探访过。
七星山一带辽代属双州双城县,位于七星山上的石佛寺塔在辽代名时家寨净居院塔,建塔时间为1074年。石佛寺塔现存部分塔基和塔身,实心密檐,典型的辽塔形制。从七星山上可以俯瞰辽河古渡。石佛寺一带是明朝北部边界和军事堡垒的根据地,曾是明清两军交战战场。石佛寺塔附近,建于民国时期的水泥碉堡群提示来访者,无论古代还是近代,这里都是军事要地。
辽滨塔建于1114年,位于辽河与秀水河交汇处。辽州城现只存西北一角高地,合围在村民院落之间。历史上作为水陆交通要道的辽州城故地,眼下只是一个通窄路的普通村落。高铁和高速公路距离辽滨村都不远,但没有留下方便的车站和出口。辽河水运历史悠久,近代铁路修通之前,东北平原与山东半岛之间的物资交流,要通过渤海、辽河入海口与辽河上游的水运通道完成,辽河两岸水运码头因此繁荣。上个世纪初,铁路开通后,辽河水运迅速凋零,两岸码头城镇渐渐衰落——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位于康平县郝官屯镇的宝塔寺塔,通称小塔子塔。小塔子塔是辽宁境内位置最北也是距离沈阳城区最远的辽塔。塔高30多米,青砖实心密檐,八面十三层,塔身砖缝上有高草随风而舞。千余年风剥雨蚀,小塔子塔损毁严重,经历多次整修。一块石头上刻着“祺州古城”四个大字,如果不是塔的存在,附近很难有肉眼可见的物什能证明辽河边的这座村庄是辽代祺州所在地。祺州城为辽代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所建,人口是进入中原以战争手段掳掠来的。祺州城初名檀州密云县,后更名祺州庆云县,经辽、金、元三朝,至明代废止。明清之际,这里曾是蒙古人游牧之地。
塔是古人信仰遗存,是我们了解祖先的巨大钥匙。今人也建塔,都是实用之物——电视塔、网络信号传送塔,包括我去康平路上见到的风力发电塔……阳光照耀下,每座塔都有影子。毁掉看不见的塔,也会以别样方式存在。我工作过的辽宁省作家协会附近,有白塔社区和白塔小学。白塔名字何来?原来这里曾是沈州城北,辽乾统七年(1107年)建崇寿寺及白塔。努尔哈赤从辽阳迁都沈阳,落脚之初修建的汗王宫位于崇寿寺及白塔南面,汗王宫与崇寿寺之间隔着明代城墙,与明代沈阳城北门相通。后建的盛京宫殿,与崇寿寺及白塔同在城池中轴线上。1905年日俄战争,崇寿寺和白塔严重受损。1957年白塔拆除,原址上现在是白塔小学。离老沈阳城最近的一座辽塔和辽代寺院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但走在这一带,我仿佛还能感觉到塔的影子。那影子当然更可能是附近像塔一样的高楼留下的;又或许,因为我常钻进故纸堆翻拣,白塔在我心中留下了无痕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