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质朴无华的句子,蕴藉隽永的乡愁。在这个年节刚过的早春,面对窗外一树暗香浮动的红梅,想到了王维的诗。
游子思乡,自古常情。纵是今人,有了快捷的交通工具和方便的通讯设施,一个视频马上就能与亲人相见,但乡恋也是难免,没法子的事。出门在外,天涯孤旅,奋斗,打拼,为生活,为理想,为前程,为自己也为家人——按部就班地在既定的轨道上忙碌。一忙,也就淡化了关山迢迢的故乡与亲人。忽一日,异乡的街头,听到熟稔又久违的乡音,一抹亲切与温暖霎时涌上心窝。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啊,左思右想,心中徊徨,打听的也不过是,窗前那株梅花,开了没有。
为什么不是日思夜想的亲朋故旧,不是馋了许久的乡土美食,不是常浮脑海的山川景物民俗风情,哪怕牵挂不下的邻家小妹啊。为什么一开口,急于知道的,是雕花窗前的,一树梅,梅花开了没有?
是为了诗意的表达?当然是。乡愁常常以树当载体,以树为意象,游子心中,乡愁就是一棵永不老去的、没有年轮的树,窗前一树老梅更是清芬萦怀的家的象征,再合适不过了。但也不是。有人打老家门前走过,第一印象应该就是萧索天地间那株鲜丽耀眼的沧桑红梅,至于家人近况、身体如何、乡亲及年景之类,总得再作思索才好回答的。而当一个人漂泊经年,又遇上兵荒马乱,真的怕听到令人心痛的变故了,不敢问来人也是有的,要问就问,寒梅著花未,更好。
一株梅树,既是温馨的记忆,也是家乡的所有,是他乡游子的全部寄托。诗句虽平淡直白,如叙家常,却闲雅缠绵,含情无限。至于那绮窗前、梅树下,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只怕是不思量,也难忘……
那天,春雪漫漫的正月里,假期中,我也是无事可做,才蓦然想到踏雪寻梅附庸风雅。
原本我要寻的梅其实上班时日日可见,就在必经的路边。只以为压了新雪,冰骨玉肌,冷艳欺霜,哪怕逊雪三分白,却是天然的风流不用千金买,别有一种质朴的野趣。待我不顾风寒而至,才知有些不对劲,我看的是直枝梅,花倒是开得正好,幽婉清香,但颜色淡至粉白,缀在厚厚的雪中,反倒不那么好看,亦见不着多少精神,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这才想起诗、画或歌曲之中,但凡吟咏雪中梅花的,除了黄梅即腊梅,更多则是红梅,还真是鲜见有白梅。飞雪迎春的几乎无一例外,就是红梅。要的是其坚贞风骨和醒目冷艳,清香还在其次。哪怕雪里的人物,也多是一袭红衣,那才够养眼与娇美。就像大观园里,宝玉雪后折的梅花,就得是栊翠庵中胭脂一般的红梅,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便是披着凫靥裘站在雪坡上的宝琴,及身后抱着一瓶红梅的丫鬟,也是美到被众人夸成仇十洲的《双艳图》,贾母还再三关照惜春要照样儿画出来。后来看到更多的宝琴踏雪图,果真就是宝琴抱了一瓶红梅,一身大红猩猩毡,还不是为了映那一天一地的大雪?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应是大观园中最令人难忘的繁华场景了。只是繁华过后也成空,雪一化,仙境便成梦。
雪天里,自然是寻得红梅才好。晴朗天气,薄寒细雨,轻烟佳月,欣赏白梅也不错的,以铁锈红的宫墙作背景,最好是白梅。黄梅、宫粉或绿萼则以粉墙黛瓦为宜,对比鲜明,素朴清爽。
到底不甘心,让我寻到了红梅,就在人家的小院里,几棵朱砂梅。花丝洁白修长,花药鹅黄娇嫩,绵密似丽人睫毛,层层重瓣,娇嫩如婴儿肌肤,盛开的花朵挤出积雪展出笑靥,更多的蓓蕾让厚雪覆盖着犹在酣眠,酡红面颊如醉在雪中尽情燃烧。虽是在一片白雪之中,倒让人心生温暖,春光无限。原本惯看甚至厌俗的大红色,一经白雪比对,真是精神可嘉,灵动跳脱得漂亮极了,如诗里说的: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它冰雪中。
如此雪里红梅,难怪诗人牵念难忘。想必绮窗前的这一树梅花,也会想念出游在外的主人吧。就像我回乡时看到的,许多人家锁了门,关了窗,但院里的栀子花月季花粉豆花,照样开,照样谢,花开花谢又一年。还有的院里已长了草,草又爬出藤,找寻它们的主人。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