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冬日清闲,除了晴好天气聚在墙角晒太阳,家乡人更爱躲在屋里,烤火,猫冬。
目光往院里或院外一瞄,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裸露在树上的鸟巢。说不清留鸟还是候鸟,一只巢就是一个温暖的家。鸟儿不在,是觅食去还是回了温暖的南方?空中见不到鸟儿的影子,想到蒙古族爬山调中“大雁南飞头朝西”这样的歌词,不觉就笑了,如此的飞翔姿势,岂不如螃蟹一般的横行?
快下雪了,一群灰椋鸟如无数的小黑豆,撒向天空,转悠几圈,落进芦荡里,全不见。一阵风过,洁白的芦花纷飞,茫茫漠漠似雪飘扬。耳畔兀自听到一阵阵鹊噪,是鸟儿们在巢窠里欢歌了。
下雪了,两只喜鹊在枝头啄食,说不清是海棠、李子还是其他什么果实,艳艳的红得可爱。大雪,鸟儿不冷,喜气洋洋地边啄边唱,高处有一只硕大的鸟巢,无疑是它们的家。如此一株果树,多像鸟儿的粮仓,吃饱喝足,赏赏雪景,练练嗓子,困了,倦了,冷了,正好宿进自家的窝巢,外面有多冷,巢里就有多温暖。
也有人家在院里长两棵柿树的,柿子并不收尽,总得留几只,给枝头的鸟儿留点口粮,让它们在大雪中觅食。霜天雪地,鸟儿在枝头自在蹦跳,惬意地啄那糖分十足的甜柿子,雪光映得鸟儿更加娇俏,一颗颗金红的磨盘柿牛心柿火晶柿,色艳如灯,非常养眼,鸟儿一啄,浆汁蘸在喙上,扯出老长,鸟儿开心,立于窗前欣赏的主人也看得开心。这样的冬天虽是冷冽些,却有着富有生机的风景。
天寒了,下雪了,地里没活干了,庄稼人一闲,就会想念如候鸟一般飞在外面的孩子。看一看枝头啄食的白头翁,望一望路边树上的鸟巢,又会念叨一回,几时回哟……
冬月来了,腊月近了,上大学的孩子早早回了家,家有学子的心有了着落。腊八粥喝过,米酒酿好,年糕蒸下,年货也备齐了,仍有尚未归来的,不外乎打工经商的人了。年迈的父母便一趟趟到村头,到小桥边,到老槐树下,到送他离去的渡口旁,一遍遍张望,望穿秋水。看到人家的孩子大包小包地回来,也会上去,怯怯地问,我的儿,几时回?可巧遇上那风雪归来的正是念叨了上百回的儿女,马上泪湿了双眼,颤颤地迎到北风中,顾不得路滑雪猛,心里热乎乎的已是春天。
而那身在异地的游子,一到冬天,也会恋家。北风中望一望删繁就简的枝头,树梢上灰黑的鸟巢,总会想到自家的老屋,留守在屋里的老人。虽身在千山外,心已飞到家,月夜里辗转反侧,牵牵念念的仍是舟车遥迢的那个青砖院落,院里的鸡鸭草垛,劳作的老父,白发的亲娘,还有门前的菱塘埠头,小巷里来往的邻里亲切的乡音……望一望窗前的残月,月下清风摇曳的苦楝果,饮一怀满腹的乡愁,决定如鸟一样,马上回到温暖的老家,明天就回。
记得我漂泊在外的那许多年,在光枝秃丫的冬天,腊月将近的时候,总按捺不住一颗着急回家的心,甚至消极地想,什么财富地位,浮名虚誉,或者烦恼忧虑,鸡毛蒜皮,也不过如树上浮华的叶子,统统可以去除的,起码可以删繁就简,待到明春再去打拼。冬天里,不妨学一学寒风中的树,简约,轻松,观照真实的内心,又是一种气度。还有,就是赶在年节来临前,回到远方的家,与父母亲人团聚,回到让浮华遮蔽太久的温暖的巢,那才是必须。
腊月里想家,谁不是?落叶已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光阴回到季节的家又将开始一个轮回,一年将尽时,回到远方的家与亲人相聚,应该的。
汪曾祺问过,为什么大雁南飞头朝西?草原上的人说是大雁依恋故土。想那游子,也是一只只大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