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朋友圈里一位美女贴出了她的靓照,我看了双眼一亮,倒不是她的美貌吸引了我,而是她穿的那件粉红色的毛衣,更具体地说是毛衣的花纹,那个叫“油条花”,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毛衣。与美女穿的那件薄而考究的不同,我的厚实而朴素,是我娘亲手织的。但“油条花”是一样的,都是那么粗壮得大方得体,旋转上升得袅袅有韵。
我娘会织毛衣,而且水平不赖。那时候她在造纸厂工作,女工不少,人人会织毛衣,有次厂子里“三八妇女节”搞编织比赛,我记得我娘得了个二等奖。那时候我们家除了她一个女性外,其他的全是男性,我爹,我们弟兄三个,身上穿的毛衣,全是她一个人织的。她织衣服的质材分两种,一种叫纱衣,一种叫毛线衣。纱衣就是用纱织的,纱的来源是劳保手套。我娘是工人,在厂里熬胶工段工作,干的是重活,一箩筐松香或石蜡,重有几十斤吧,她端着就上了二楼,倒到铁锅里熬。干重活是要发劳保手套的,损耗也快,而我娘却将这些手套大部分都省了下来,给我们编织衣服,想一想,她的手那时候遭了多少罪啊。纱衣不好看,白不白黄不黄的,都是织裤子,外面裤子一套,反正也没人看见。也还保暖,那时候冬天里面一条卫裤,再套一件纱裤,外面再穿条裤子,无论多么冷的天,也没觉着怎么冷。
与裤子不同,上身穿的毛衣是别人能看见的,就要讲究点美观,也是要点面子,那都是用买的毛线织了。毛线买来一束一束的,一件衣服要买多少毛线,那就要考验眼力了,买多了浪费,买少了麻烦,万一少了而同款的毛线又买不着了咋办呢?在那个什么都缺乏的时代是经常会有这样的事的,搞不好衣服就会烂尾。而我娘总是会买得恰到好处。买好了后就要将束状毛线绕成球状的,我娘就不得不叫我们帮忙了,叫我们两手绷着,她来绕。这个事又乏味手举着又酸,我是最不爱干的,哥哥弟弟们也不爱干,没办法,有时候,她就将凳子放倒,将毛线绷在凳子腿上,一个人绕,但因为没有人的配合,总是不顺,有时她也发脾气。第三步就是起针头,有时候她跟邻居阿姨商量,是起一百二十针呢还是起一百四十针?总之是按每个人的个头和块头决定,这个也没什么科学方法,要让每个人满意而不抱怨,那也是件很困难的事;而一旦抱怨起来,她也是很沮丧的。我们小时候哪里知道心疼体贴娘。第四步就是选择怎么打了,什么上下针,什么平针,什么圆领,什么鸡心领……至于花式,我现在是记不得了,之所以记得“油条花”,那是我娘在我结婚后、我的穿衣权被妻子接管后,她为我织的最后一件毛衣,那是一件银灰色“油条花”毛衣,但妻子嫌毛衣太粗,穿在身上臃肿,不给我穿到外面去,只能在家穿,后来估摸着给她捐了出去或扔了吧,也找不着了,我也没什么所谓。现在想一想,那衣服穿在身上是多么的舒服和温暖啊。
我娘打毛衣真是费尽心机,她会根据家里每个人的实际情况打。以我为例,因为我打小就有些驼背,穿衣后面老是吊着,所以她就把后面的打长点;再就是我穿衣不顾前后正反,拿到就穿,她也纠正不过来,后来她居然打出了一种无论怎么穿都让人看不出来是前后正反的毛衣来。
我娘现在八十多了,得了老年痴呆症也好几年了,现在别说织毛衣,连我回家她都不认识了。想一想她一生织了多少件衣服啊,她不仅为我们一家人织,还为我一残疾孤寡的三叔织,还为我早逝的小姨的儿子织,她一生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和心思啊!而这一切,无不出于巨大而无私的爱。正是由于穿着她织的衣,我们才得以穿越季节和人生的一波又一波寒冷。那些手工的、有爱的、曾经的温暖让我无限感慨,泪水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