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新
冬季是东北人暖烘烘的节日。那热炕头、热火炉,那热腾腾的火锅、烫得热乎乎的白干酒、热腾腾的酸菜血肠炖白肉、烫人嘴唇的羊汤、雪里蕻炖豆腐、酸菜馅饺子、蒸开花的大馒头、红小豆馅的黏豆包……热腾腾的生活气息把你拥抱。好像只有到了冬季,东北人才充分展露出自己热爱生活的风采。憋了一春一夏一秋的热情好像此时才无遮拦地释放出来。懂得生活味道的东北人性情耿直、心直口快,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说起话来大嗓门,办起事儿来不磨叽,长得浓眉大眼身材修长,有那么一股阳刚之气。
冬季是东北人热闹的节日。孩子们跑出去拥抱冬天。穿着开裆裤小孩的屁股蛋儿,露在外面的小脸蛋儿,被冻得白里透红,可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兴致。在他们的心里,并没有怕冷这个概念。小小子、小丫头们戴着棉手闷子,在冰上抽起冰尜儿可来劲了。在脆脆的笑声里,伴随着鞭子的击打声,这颜色各异的冰尜在鞭子的驱赶中,旋转得又平又稳。冬季里的东北孩子们都好玩:堆雪人、打雪仗、坐冰爬犁、打冰出溜滑……雪白的大地上跳动着快乐的音符。他们手里举着的红红的一串串儿的糖葫芦,分明是一道节日风景线。
雪地里的大秧歌别具风格。那大红大绿的服饰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抢眼,带着哈气的说笑声流淌着浓浓的东北乡土气息。唢呐声那个响亮,那个精气神,直冲云霄。一双双迸射着兴奋、快乐、热情的眸子与银白色雪原交映成辉。跳跃着欢腾、跳跃着真情、跳跃着青春,跳跃着热爱生活享受生活的旋律震动了冰封原野,震动了城乡。演奏人员是一些极有意思极有水平极有幽默感的民间艺人,不论是通俗歌曲,还是美声歌曲;不论是家乡小调,还是国外著名音乐,都被他们信手“拿”来,随心所欲地加以改造,“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让那些享誉全世界的名歌名曲都染上东北人的节日色彩。
冬季是东北人最美的节日。不少诗人将冬季喻为银白色的世界,我却认为这银白色是节日的底色。这一望无际的银白色或平坦或起伏、或平静或飞腾,是最好的熟宣纸,当然也是最大的纸,它适用于任何色彩。点一点绿就是春,点一点红就是夏,点一点蓝就是秋。总结了春,总结了夏,总结了秋,冬季的思索凝结成钻石。五彩缤纷的冰灯,姿态万方的冰雕,烁烁闪亮着美丽的灵魂。艺术家们用激情、用灵感、用智慧、用真诚当工具,通过切、凿、削、割、刻、磨等多种方法,将沉睡的冰块唤醒,让碧玉活生生地站了起来,让透明晶体挥舞生命的灵光,让每个姿态每个眼神每个造型都射出艺术之辉。雪是冬季节日里的女神,似千万只白色蝴蝶挥着翅膀飞来,似千万只白鸽翩翩起舞,似千万只白天鹅奋力高飞,落在城市便将城市涂成版画,落在乡村便将乡村涂成童话。东北人家的窗冰花更是魅力无穷,一天一个图画,一天一个风格。有时你说它像啥真就像啥,有时一个出乎意料的画面让人们浮想联翩。我想,这最古老的大自然杰作一定含有深刻的特殊意义,可惜我们无法破译它的密码。
冬季隔着春季、秋季与夏季遥遥相望,按距离计算,冬与夏相隔是最远的。可是,有趣的辩证法却给了我们富有启迪作用的教育:相互对立的,可能是相互吸引的;相互矛盾的,可能又是相互统一的;最远的距离可能又具有追求的最大欲望。不是吗?夏天里的空调、冰箱、雪糕冰棍儿,不都是对冬天的思念吗?冬天里的暖气热炕热酒,不都是对夏天的追求吗?冬季里到处可以看见夏季的影子,这偷偷地悄悄地燃烧着的夏季,披着神秘的面纱,到处击打生活的火石,到处燃点爱的火苗,到处涂画美的色彩,到处涌动起父子情、夫妻情、朋友情的热流,将东北人的冬季装点得好暖好美——
好一个节日,好大好长的一个节日。东北人,你真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