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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大地的伤口与傲骨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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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东北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南边有石林,北边有泥林。这话我听过许多遍,心里却总是不信。石林我去过,青山绿水间那些擎天的石柱,像是神仙随手撒下的棋子,引得天下人都来朝拜。而松嫩平原这地方,满眼盐碱,风沙刮过,连草都长得吃力,哪里生得出能与石林比肩的景致呢?

可有些事,非得亲自走一遭,才能把心里的疑惑放下。

2015年的盛夏,我接到一个邀请——国际自然基金协会要在乾安大布苏泥林开一场座谈会。那时,我刚从海外回来,在吉林大学环境与资源学院工作,正为找不到合适的研究课题而彷徨。受几位前辈推荐,我便以科研工作者的身份去了。同行的有李方正教授、作家顾文显、诗人吴文昌、画家龙震海先生。那是我第一次走进泥林,也是那一次,我被这片土地深深震撼了。

从松原一路往西北,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盐碱地。6月了,草还是短黄短黄的,像大病初愈的人的头发。风从地平线那头卷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我忽然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平原,而是大地把自己摊开了、晾了几千年还没晾干的一页旧纸。泥林,就是这页纸上被岁月咬出的缺口。

你若从高空俯瞰吉林西北部,会看见一片苍茫的土黄色——那是盐碱地,是碱蓬草,是稀稀拉拉的防风林。在这片土黄色里,大布苏湖像一块灰白的补丁,而湖东岸那一排排站立的泥柱,仿佛大地突然长出的牙齿,咬住了时间的衣角。这就是乾安泥林,整个松嫩平原上最特立独行的一道伤疤,也是最不肯低头的一根硬骨头。

泥林还有一个名字,叫狼牙坝。它静静地卧在大布苏湖的东岸,那些泥柱一根根竖着,像狼牙,又像锯齿,密密地连成一片,从南到北,绵延15里。在保护区成立之前,当地百姓就这么叫它,叫了几百年,叫得顺口,也叫出了几分胆气。我问过附近村屯的老人,为什么叫狼牙坝?他说,不光是因为长得像,还因为这里曾是狼的领地。从前狼多,冬天饿极了就成群结队从泥林里跑出来,咬死羊,咬死狗。后来,人把狼打光了,可泥林还在这儿,像一群石化的狼,守着这片再也养不活狼的土地。

可几百年算什么?泥林在这儿已经站了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我蹲在谷底,抓起一把土。土是灰黄色的,细得像面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那是古老湖底的味道。地质学家告诉我,这片土地曾经是大湖的深处。那时没有泥林,只有水,浩浩荡荡的水,水里游着鱼,岸边跑着猛犸象、披毛犀、剑齿虎……后来湖水退了,地壳抬升了,风来了,雨来了,地下的暗流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削,一年一年地啃,才啃出这一排排狼牙般的泥柱。

我想象那个洪荒的年代——天上没有云,只有灰蒙蒙的尘;地上没有路,只有巨兽踩出的泥泞。一声雷劈下来,闪电把泥林照得惨白,像一排排森森的牙齿。那时没有人,没有村子,没有炊烟,只有风在泥柱间嚎叫,叫了几万年,把嗓子都叫哑了。

后来,有了人。

泥林东北角有个地方叫夙字井,名字听着就古旧。我在那附近捡到过一片陶片,黑褐色的,很薄,边缘磨圆了,像是被时间和流水舔过。我不敢断定它是哪个朝代的,可手碰到它的那一刻,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在我之前,也有一个人,在这片泥林旁生火、做饭、睡觉、死去。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了,可他手里的碗,碎成了这片陶片,等了我几百年、几千年。

更早的时候,这片土地上还有更古的人。考古学家说,旧石器时代晚期,这里就已有人类的足迹。他们追着猛犸象跑,用石斧劈开骨头,吸食骨髓,在泥林旁的台地上搭建简陋的窝棚。那时的泥林比现在更高、更尖,像一排排指向天空的矛。我们的先人抬头望着这些泥柱,会不会以为那是神灵的手指?会不会在月圆之夜跪下来,献上猎物的心脏?

辽金时期,这里应该有过繁华。大布苏湖的水曾是淡的,湖边有草场,有马群,有毡帐。人们把铜钱埋进土里,一埋就是几万斤,后来那地方就叫“大钱山”。我站在大钱山的遗址上,风把沙土吹起来,眯了眼。恍惚间,我听见马的嘶鸣、铜钱的碰撞声、女人的笑声。可一阵风过去,什么也没了,只剩盐碱地上几丛矮矮的碱蓬,红得发紫,像是大地上凝固的血。

再后来,这里渐渐荒了。水变咸了,草矮了,人走了。只剩下泥林,还站在那儿,像一群被遗忘的哨兵。

然而,这片土地并不只有沉默的历史。在我即将离开的那个黄昏,我遇到了一个叫小羽的年轻人。

他,37岁,是当地的婚纱摄影师,正学着爷爷的样子,用一把骨制烟斗拨弄篝火。火星溅入暮色下的泥林沟壑,他忽然说:“那些泥柱上的盐晶,是时间的结绳记事。旱季析出来,雨季又溶掉——就像游牧和农耕打了几千年没分出胜负,工业文明一来,全歇了。”

他的话让我一震。这个从小在泥林边缘爬大的七代农人之后,对这片土地的感知,远比我的学术语言更锋利。

小羽说,几乎每天都有外地人来拍落日。泥林背景的原创作品,是他工作室的热门样片。“泥林的时间单位不是年,也不是世纪,是纪元。搞对象的人喜欢用这种时间跨度,一说就上头了。”他笑了笑,“但是来这儿拍摄真的很辛苦,走路一脚深一脚浅,踩过去不是蝗虫就是牛粪。但找我就有效率多了,这100平方公里我从小爬,没有人比我知道从哪里拍更出片儿。”

他告诉我,1998年,吉林大学刘翰教授在泥林附近的双榆村车道沟找到了中国首例晚更新世完整的原始牛化石时,他就在一边玩儿呢。“刘教授当时在泥林里找骨头,后来我们邻居把他们带到车道沟那边,说在那儿看见过枯骨。考古队找到化石之后很激动,都哭了。我长大之后查资料才知道,完整的原始牛化石很罕见,目前也仅发现3具完整的,除了我们这儿出土的,另外两具分别在德国和意大利。”

泥林里找东西的人不止有刘教授。小羽听家人提起,早年间泥林里是真有狼的。每到秋冬,狼群四处觅食,一旦有所斩获,就会叼着食物回到泥林里藏匿。泥林成了狼群的粮仓,那些藏在泥林中的食物被当地人叫作“狼载”。在肉票、粮票、米票都紧缺的年代,附近的村民会狼口夺食。但狼也是敏锐的、暴戾的、不好惹的。人带着猎物凯旋,狼会群起袭击家畜进行报复。“狼先咬死牛,再咬死羊,最后才会咬家禽。而为了让人心痛,它们甚至只咬不吃,宁可瘪着肚皮扬长而去。狼就是这么狠。”

像《狼图腾》里描述的那样,人与狼日日战,夜夜战,随时一小战,不时一大战。这样的事在东北大地上演着。只是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那样生猛的血色浪漫也好,噩梦也罢,都不见了。人们现在到这里来,能看到的只有水、泥土、碱蓬和芦蒿。

水雕刻着泥林。从两万年前到现在,除了降水和地表水,地下水也在不断潜蚀着溶盐和泥土,泥土不断塌陷崩落,形成落水洞、潜蚀沟。还有风——泥林的风劲疾,夹杂着白色的沙粒和土碱,远看一片如烟似雾的雪白,俗称“白毛风”。大布苏湖面无遮无拦,春秋两季别处刮三四级风,这里能刮六七级。所以,当地人说:“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停不下来的风把大量的黏土、粉细砂和盐碱吹向湖岸和泥林中,这些粉尘在夏季又会随雨水重返湖中。水的冲刷、滴注与浸泡,风的搬运、切割与塑造,是永无止境的工程。泥林也因此似乎既苍老,又永远年轻。

有人问我,泥林和西藏的土林有什么不同?我想了想,说:土林是地表水冲出来的,像被大雨洗过的沙堡;泥林是地下水暗流掏出来的,像被虫子蛀空的牙齿。土林是“雕”出来的,泥林是“咬”出来的。中国的土林不止一处,可泥林,只有乾安这一片。

这些泥柱,不像石林那么圆滑光润。石林是大家闺秀,温婉端庄;泥林却是荒野里的汉子,满身是伤。风沙刮过,泥粉簌簌地落,像是旧伤刚结痂,又添了新伤。可下一场雨过后,那些被剥蚀的棱角又露出来,比之前更锋利、更倔强。一根倒下了,另一根又站起来,前仆后继,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站在湖滨远望,看着夕阳把泥柱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些影子落在大布苏湖的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我忽然觉得,泥林不只是风景,它是大地的伤口,也是大地的傲骨。在这片盐碱地上,万物都活得艰难,只有泥林,用最笨拙的方式,证明着自己还活着。

泥林是生态演化的活页。几十万年前,这里是温暖湿润的草原湖泊,巨兽横行;后来气候变干,湖面萎缩,盐分浓缩,淡水湖变成了咸水湖,再变成碱水湖。那些适应不了的生灵走了、死了,只留下化石。而泥林,就是这场漫长演化的目击者——它看见水来,看见水走;看见草绿,看见草黄;看见猛犸象倒下,看见人类站起来。它什么都不说,可它什么都知道。

泥林的每一条沟壑里,都有一线细细的水,不声不响地流着。我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是凉的,带着涩味。向导说,这些水是从地下深处渗上来的,走了几万年才走到这儿。我忽然觉得,这不是水,是大地在流泪——为那些消失的猛犸象,为那些撤走的部落,为所有没熬过盐碱的生命。

我们吉林大学的团队也在那里做研究。后来,我们在那一带发现了富锶的矿泉水,水质清甜,带着淡淡的碱味,像是大地深处渗出来的一滴眼泪。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当地人的时候,他们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做研究的人,能给这片土地的一点回报吧。

可我也知道,泥林需要的不是回报,而是敬畏。它太老了,老到不在乎有没有人来看它。它太倔了,倔到明知自己每天都在坍塌,却还是站得直直的。每一场暴雨都会冲走几根泥柱,每一次地震都会震落几块泥块。可泥林不在乎。它知道,倒下去的会变成泥土,泥土里会生出新的泥柱。生生世世,无穷无尽。

离开泥林那天,黄昏来得特别早。夕阳把泥柱染成金黄,风也停了,整个狼牙坝安安静静的,像一头打盹的老狼。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泥林之所以叫狼牙坝,不是因为它长得像狼牙,而是因为它教会了这周围的人,像狼一样活着。在贫瘠里熬,在风沙里扛,在没人看得起的地方,咬紧牙关,站出自己的样子。

这就是血性。不是吼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车开远了,泥林消失在暮色里。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守着自己的土,守着那些埋在地下的骨头,守着这片盐碱地上最后的尊严。

后来,我才知道,这片泥林,是中国唯一以潜蚀地貌著称的国家地质公园。别的土林是水冲出来的,它是地下暗流掏出来的,可也正是这种“从里面被掏空”的绝望,逼出了它最硬的骨头。

而我更知道,在这片吉林西北部的茫茫大地上,泥林不是孤独的。它是时间的证人,是洪荒留给现代的一本“无字书”。每一道沟壑都是它写下的笔画,每一根泥柱都是它竖起的感叹号。风在读,雨在读,盐碱地在读,偶尔来到这里的人,也在读。只是能读懂的人,不多。

我算一个吗?我不敢说。但我至少,认真读过。

回来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读到的话:每一片土地都有自己的记忆,只是有的记忆睡着了,有的记忆醒着。泥林的记忆是醒着的。它醒在每一阵风里,醒在每一场雨里,醒在每一根不肯倒下的泥柱里。如果你有一天路过乾安,不妨下车,走进谷底,伸手摸一摸那些粗糙的土壁。你会感觉到大地的脉搏,很慢,很沉,一下,又一下。

那是一颗活了亿万年的心脏,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