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的秋天来得早。白桦一黄,风便硬了。我从沈阳康平北上参军来长春,光阴迫,在这座城过了37个秋天。
一片湖,一个广场,一条路。
我在某集团军后勤部工作,离南湖几步路。想家想得紧,就去湖边空坐。心里的话,信上不敢写,就对着湖说。湖听着,一句也不接。我常坐到天黑才起身,芦花拂着裤脚。
入伍第二年的中秋,我和战友道军坐湖边,分食食堂发的月饼。不远处,老两口儿分吃一个烤地瓜,你一口,我一口,白发浸在月色里。我们中间隔着一道石阶,各看各的月亮。“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湖上常飘来二胡声,多是《二泉映月》。张班长训话,震得窗户嗡嗡响,但二胡一上肩,他先闭上眼,身体随弓子一起一伏,脸上那点凶气,竟消了大半。有一晚又是这调子。回营,秋虫唧唧,我们倒头便睡。醒来,调子还在耳边。
穿过新民广场,沿新民大街,走到文化广场。最早这里叫地质宫广场,大,也空旷。
月光铺在起舞的人身上,喇叭里放着《我们在长春相遇》。
舞散了,人群走了。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给家里写信。头一遍全是真话:想家,想娘,想家里的那铺热火炕。写到一半,撕了,重写。写到“一切都好”四个字,我的笔停住了。停了很久,继续写。此时,秋风从楼角拐来,吹得信纸微翘。“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我又拆开,添上“勿念”两字。信第二天寄了出去。
桂林路的味儿先钻进鼻子。糖炒栗子的香,夹着其他小吃的油气。路口那家冰激凌店的小姑娘,扎着围裙,闲了就扒着柜台看街。逆风草品牌时装店,橱窗上映着熙熙攘攘的人影。
望着眼前这份热闹,我忽地想起当年。我家属在桂林路市场卖服装。摊子挨着摊子,人挤人,我常去护场子。到了摊前,我也不说话,就往她身后一站。她忙她的,偶尔看我一眼。她一个人守摊的那些年,天不亮就出摊,黑了才收,刮风下雨也不歇。这些,我都没细想过。总想着,等退了役,日子长着呢,欠下的慢慢还。一晃,我已退役多年。又想起那年任务一结束,军装没来得及换,我和战友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一碗馄饨,吸溜得响亮。摊主是南方人,锅台角搁着瓶镇江香醋,抓葱花虾皮的手腕一抖,一把撒进碗里。我们端着碗,蹲回老地方。热汤气扑在脸上,转眼就凉了……路还是这条路。馄饨的热气,照样扑脸。只是马路牙子上的人,换了一茬。“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是回来取东西的。取了半天,什么也没取着,只把一条路从头走到尾。南湖收着我的那些话,信也早到了爹娘手里。
人丛里,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举着冰激凌边走边吃。到路口,她回头望一眼,转过弯不见了。路灯把影子拖得老长,我决定往回走。走出很远,不禁回过身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