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隐匿了最后一丝光线,山林就慢慢蒙上了灰黑色的罩衫。偌大的一块田地忽然就从寂静中凸显出来,周围的树一动不动,像懂事的孩子,温柔地护着自己的叶子,不发出一点声响,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父亲在田埂上上来下去。他在捆玉米秆,月光漫过他的肩头,在大地上温柔地蔓延。
终于要装车回家了!我拿着水壶和袋子里的月饼慢慢移动,眼睛直直地盯着田埂,脑中却翻腾着咕嘟咕嘟的肉香。到处是尖尖的玉米茬子,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在朦胧的月影下,和自己小小的影子一起迷惑着我,我得小心点儿。
当老牛拉着空车喘着粗气爬上来时,黑夜正式开始了。“早点早点,还是忙到这时候。”父亲嘴上嘟囔着,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成堆的玉米棒被扔进车里,车轮在土路上开始有痕迹,车厢没有了空空的响声,逐渐变得沉闷起来。月亮白白的,顺着天边向上爬,把我的影子拍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有点张牙舞爪。
姐说:“你看,小燕子。”她把两根大拇指叠加在一起,借着月光,四根手指并在一起来回扇动,田地里马上飞出了一只小鸟。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边飞一边扭着身子,嘴里还唱着,“小燕子,穿花衣……”父亲直起腰,打趣道:“天凉了,燕子都往南方飞去了,你这调也跑南方去了?”妈和姐看着我,笑个不停。
月光轻轻柔柔的,倾泻在这柔软的泥土中,让人平和、踏实。父亲弯腰、直起,把玉米扔进车厢,再弯腰、直起,重复着动作。月亮,这个淘气的小家伙,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父亲好高好高。夜风轻拂,父亲就这样在静谧的田地间“跳”着独属于他的“皮影戏”。父亲抱起一捆比自己还高的玉米秆,顺着平放在车厢最上面,踩着车轮,用细绳紧紧地把它们固定在车厢板上,这样在下山时,玉米棒就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车厢里面。
父亲牵着缰绳,在老牛的身旁引导着它避开石头,拐过枯树堆时,车轮被杂草缠绕着,刹车声格外响亮。
下坡的路要格外小心。山已经睡下了,月光如水,洗去了白天的喧嚣,树的影子重叠交错,透出碎碎的光。我紧紧拽着姐姐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姐双手环着我的腰,几乎是抱着我,她知道我从小就怕黑。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母亲说:“这块地终于收完了,这是离家最远的一块地了,一会儿下了山坡,到了大路,咱们就可以躺在牛车上了。”
“咣当”,母亲的话音刚落,就听见父亲喊“翻车了”。我们几个赶紧跑过去,路太窄了,一块大石头躲在拐角的暗处,若隐若现,老牛没反应过来,车翻了。好在父亲和牛都没事,就是车里的玉米被甩出来一部分。
我们赶紧在月亮地上摸玉米,比起眼睛,此刻我们更相信自己的手。抓到就往车厢里扔,没有了白天明亮的光,玉米噼里啪啦地摔在车厢板上、车梁上、牛尾巴上,还有的扔过了头,饱满的玉米粒开始到处飞,有几穗甚至在空中撞在了一起,我们几个一边扔一边哈哈笑。四双手在草里胡乱地摸,全凭手感,像极了开盲盒。“看着点儿扔,”父亲说,“这要是砸头上,那就全是闪闪的小星星,可有亮了。”
在手忙脚乱中完成了二次装车,我们都没有力气了,父亲摸了摸老牛的头,更加小心地向下走。平安到了大路上,父亲将牛车停下,把车上面的玉米秆重新铺平、捋顺,把外套展平铺在上面,母亲在左侧,姐在右侧,我在中间。父亲驾着车,我们三个平躺在玉米秆上,老牛晃晃悠悠地向家走去。
天空好空旷啊,只有月亮的水墨画,淡淡的、清清的、干干净净的光线洒向大地。母亲从包里摸出月饼,一掰两半给了姐和我,又掰了一块从头上递给父亲,真的饿了,那五仁月饼里绿绿的青丝,咬一口嘴里立刻渗出酸水,味道怪怪的。原本我是要避开青丝的,可是今天我发现好像不用避开了,青丝的味道和五仁融在一起,没有那么明显了。姐说:“你不吃青丝,给我,别扔了。”我说:“都进肚子里了。”大家又是哈哈大笑。父亲并不急着抽鞭子,他说:“让老牛慢慢走吧,老牛也很辛苦。”他靠在车厢前面,开始讲这里的山,山里的动物、植物;讲山神、土地庙;讲为什么过中秋,父亲的肚子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我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嘴角挂着残留的月饼渣,望着天上纯白的月亮,听着父亲的故事,晃晃悠悠的牛车像摇篮一样,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