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秋夜,我在客厅收拾被丢了满地的玩具时,不到三岁半的儿子爬上客厅飘窗,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扒着窗玻璃向黑夜里打量。突然,他抬起右手,指向窗外:“爸爸你看,月亮吃饱了。”我来到孩子身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他留在窗玻璃上的小掌印,刚好望见一轮圆月夹在两栋仿佛筷子般插向深空的住宅楼的中间。说罢,儿子把左手攥着的两颗葡萄摊给我看,指着其中一颗饱满的葡萄说:“爸爸你看,它也吃饱了,就像月亮一样。”然后又指向另外一颗表皮起皱的葡萄,“它没吃饱,它的肚肚还能再吃点。”
儿子随口的稚语让我颇感意外与惊喜。我敢肯定,我和孩子妈妈从未教过他这样说话,而且这些话已经超出了我们这些成年人的想象力。他是怎么想到可以这样说话的呢?短短几句稚语,竟然同时运用了比喻、拟人和类比三种修辞手法。惊喜之余,我的目光被儿子手中那颗“没吃饱”的皱巴巴的葡萄所吸引,往事潮涌……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些每次想起总不免让自己两眼泛潮的日子,也仿佛那颗葡萄一般皱巴巴的,好在那时祖父祖母都还在世。
那年,我读高中三年级,中秋节当天上半天课,下午放假。我从县城回到山村老家时,太阳已经压弯了西山梁一片柞树的树梢。我不知道祖母在门前那盘竖起的石碾上坐了多久,见我回来,远远地她便踉跄着站起身,两手相互搓摸着叠在腹前。晚风乍起,院门外那棵20多米高的老白杨树倚靠着前院人家的石围墙沙沙起响间,抖落几片秋意。我大约是打了一个冷战,祖母看见了,她拽起我的胳膊疾步朝屋里走,边走边责备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懂得适时增添衣服。我想说不冷,可话到了嘴边,终于没说出口。
进了屋,祖母从落地箱柜里翻出一袋用棕黄色油纸包着的散装月饼,塞一块进我手里。
“先垫巴一口,饭一会儿就好。”
月饼是村东一户常姓人家自己烤的,烘烤火候如往年一样偏大。十几年的手艺,没见半分长进。也难怪,这家人平日里和大家一样,仰仗耕耘七八亩薄田维持生计,只在农闲时做几板豆腐,赚点油盐酱醋钱。烤月饼的营生,更是只在中秋节前半个月才接受预订,而且只做青红丝馅一种。我素来不喜欢吃青红丝,但这年的月饼是五仁馅的。
“馅里的榛子、核桃,是你奶打了一个礼拜草绳换的。还有那些毛嗑,是开春我和你奶种的。”祖父关掉手里的收音机,斜靠着炕柜坐着,两腿顺着炕沿垂下,说话间嘴角似乎泛着一丝骄傲。
刚吃下半块月饼,祖母已经做好了晚饭。鸡是祖母在炕头用半床破棉被孵蛋,一手喂养大的,下午不到两点钟就已经炖在了铁锅里。中午时候,四叔去镇上买回两斤有肥膘的猪肉,给祖父祖母分出一半。祖母将这一斤肉分成三份,一大两小。大的那份放进铁锅里?油,油出肉熟以后,猪油舀进米缸旁边的荤油罐子里。余下的肉,一份拿来炒开春腌制的咸蕨菜,另一份做了干豆腐炒肉。听祖父说,祖母原本打算烙豆腐干给我吃,他们都知道我好吃那一口。可惜,祖母出门抱一趟柴的工夫,再回到厨房,烙在锅里的豆腐已经焦煳了。赶巧这天有小贩来村里卖干豆腐,祖母舀小半盆黄豆,换了一斤半干豆腐。
祖父话没说完,祖母就白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我出去抱一趟柴禾,没法看着锅,你咋就不能给看一会儿?”
晚饭后,我拎着板凳在院门外的老白杨树下听沙沙风响,也听躲在石墙缝或者木障子下的蛐蛐虫鸣,一边听声,一边消食。祖母送来一件稍厚实的外衣,见我披在身上,才又转身回了院里,收好院墙上晾晒的土豆干、豆角干和茄子干,再去柴垛拣一抱干柴回屋,留作明早做饭使用。不多时,祖母又从屋里出来,一手拎着笸箩,一手握着一把剪刀,转过房山头,去了后院。返回时,笸箩里盛了两挂葡萄。
祖母来老白杨树下唤我回屋吃葡萄,我说想再看一会儿月亮。祖母朴实了一辈子,不甚讲究仪式感,但终究不想扫了我的兴致。她一个人回了屋,少时搬了三把凳子到院子里。祖父也在祖母的吩咐下,把折叠圆桌搬到院子,桌上摆放洗好的葡萄、十字刀切开四瓣的一块月饼、七八个炭火烧熟的土豆,以及三个茶碗、一壶粗茶。
我拣起一颗葡萄吃。那葡萄虽然还沁着水,但手感是粗糙的。月光斜向它松弛且褶皱的表皮,陷入那些细碎的纹痕,深深浅浅。那表皮的起伏,像极了祖母微偻的躯体上,被岁月经年累月雕刻的纵横交错的犁痕,和兀然凸起的青筋。我知道,那些葡萄必然是经历过霜寒洗礼的。想想时间,当是如此。
我的老家,那个偏居长白山余脉的小山村,村子虽小,但因四面环山,山外复山,气温常年较周边地区低。每年中秋节前,总要经历两三次霜降。霜打过了,茄子会蔫,菇娘变红,架上的葡萄一夜老去。
祖父说,葡萄是祖母刻意留在架上,等我中秋节回来尝鲜的。原本留了十挂,不知什么时候,被哪家孩子翻墙偷去了几挂,还有三挂被老鼠和麻雀啃啄殆尽。祖母看守了十来天,总算留住了最后两挂。
我想象着祖母看守两挂葡萄的画面,那画面清晰且熟悉。一把20多年的水曲柳木椅,一条松木长凳,一个装了零零碎碎的针线笸箩,或者还有一把茶壶,一只茶碗。祖母上身穿灰黑色细格纹棉布长衣,罩着洗得早已泛白的青布马甲,下身穿深黑色竖纹棉绒长裤,脚下是她自己纳的一双草黄色麻面千层底布鞋。每年春秋季节,她大约都是这样一身行头。她靠坐在椅子上,与两挂葡萄保持触手可及的距离,或者也可以稍远一些,手边放着长凳,长凳上依次摆放笸箩、茶碗和茶壶。晨霜还没退尽的时候,她就已经坐在那里搓麻线、纳鞋底,一边缝补皱巴巴的日子,一边守护皱巴巴的葡萄。
那天晚上,我和祖父祖母应该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的葡萄格外回甘,想来,是经历霜寒抽离了多余的水分。就好像人只有反复经历人情世故,人生才有了值得追忆的故事。
我从儿子手里拣起那颗“吃饱”了的葡萄,仔细剥掉外皮,看着他咬下半颗,汁水顺着嘴角滴落。
“吃饱了吗?”
儿子掀起衬衣,右手轻轻拍着圆鼓鼓的肚子:“吃饱了,就像月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