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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秋分不生田

日期:09-2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东北风·东北大地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邂逅秋分,蓦地有了种亲切感。仿佛知人心,也仿佛解人意!

“分”字公允。平分了昼与夜,平均了阴阳,也平衡了期望。深刻点说,应该是慰藉了关东农家人。

春之始,农家人就一头扎进了田间。春种、夏管,至白露才在收获上有了些小动作,可田间农事依旧,只有它来了才就此打住。

何出此言?农谚曰:“秋分不生田”啊!

此时,北方的庄稼生长期已尽,秋收在即,可它却不在北方以北的关东。丰收,尚且在望……

放眼田野,成片的谷子、玉米才低下了头,高粱也刚晒米,那庄稼叶子也才由青翠转为深绿,要真正变黄,还尚需些日子。秋阳中,正各自慢慢成熟;而麦秋种下的白菜、菠菜、芥菜、大萝卜,依然着绿衣戴绿帽,正沐浴着阳光,吸吮着养分。

是吧?“不生”仅是个相对!

二

农家无闲时。

开门过日子——衣、食、住、用,哪样能停下来?说“不生”,不过是在劳作模式上来了个切换,活计亦由田间,转而家里家外。

这时节,天高气爽的日子就多起来。正值关东农家晒菜好季节,人们叫它“晒秋”。何以晒秋?不过是把自家产的时蔬,晒成菜干,以备漫长的冬季食用。

是秋收,也属冬藏,妥妥一家人的“菜篮子工程”!

都晒些什么呢?大宗的角瓜、窝瓜要晒,小众点的黄瓜、茄子、豆角、大蒜、白菜、辣椒、土豆、大萝卜等都在所晒之列。没谁号召,也无须动员,这天一到,村里的大户小家纷纷行动,晒秋的序幕缓缓拉开。

晒秋,看着都是些小活儿,可做起来,对谁家来说又都不是件小事儿。活儿琐碎,战线也长,一直晒到庄稼上场,才能停下脚步。而一旦开晒,又无处不风景。角瓜、窝瓜、茄子、辣椒、豆角,各有各的故事,红绿黄白紫等色彩,于农家小院里缤纷闪烁。在村里随意一走,不时有清甜味道丝丝缕缕地冲击着鼻腔。那味道仿佛瓜菜的魂儿,在村子上空幽幽飘荡……

好多年以后,我还清晰记得从前的晒秋故事呢!

一大早,妈妈就进了园子,把那些指甲掐不动的角瓜、窝瓜摘下来,我和老姐也紧随其后,比赛似的往院里搬,她一个我一个,一搬就是二三十个。大姐和嫂子忙着削皮,拦腰斩断后就由二姐、三姐用小勺将那瓜瓤掏出,挤出籽来,挑选后或留种子,或晒干做干果。收拾出来的瓜瓢,或放进扁筐,或摆在窗台,经半天日晒风吹,待它身子干爽了,大姐便用一个叫“委子”(或旋子)的家什,开始搜瓜条了。

那委子,是一块长2尺、宽6寸左右的木板。在距顶端三四寸处,凿个约2寸宽、4寸长,略带斜面的长方形孔,上面安装块有角度的刀片。将它绑在长条板凳一端,遂将瓜瓢儿扣在刀片处,任由你一顺地旋转,随着转动,那瓜条如一条跃动的白练,从委子下螺旋而出。三四尺长时,嫂子把它截断,放在一个盛着清水的盆里涮涮,然后对折搭在晒绳上。这一涮,洗净了瓜条上的汁液,如此易干,也好保管,烹饪出的菜肴也特有味道。

瓜条晾到晒绳后,就任由秋风梳理了。刚上晒绳还呈着螺旋状,半天儿后就伸直了。过了两三天,那瓜条七八分干时,趁着它还绵软,大姐和嫂子就比赛似的在晒绳上给它梳辫子了。再晒一天半日,妈妈就把它装进布袋子保管起来。炖炒前先用温水浸泡,借“湿”还魂后,于油火间,它又得以新生!

茄子、黄瓜、豆角、土豆、萝卜、青椒及红辣椒等也得晒,不过方法却不同。复杂点的要数茄子,可蒸晒,亦可切片拌着面粉晒,还可切了花刀晒。蒸晒,先将它蒸熟,再从中间豁开摊平,或晾于绳上,或摊在盖帘上。八九分干后,一根纳底绳将它串起来,首尾相接后挂到仓房里。而花刀晒,并不是人人都会的,这可是妈妈的拿手戏。她先把茄子放在砧板上,一刀刀筷头般均匀地斜刀切下。切完一面,转个角度继续斜着切,刀刀到位,且见分寸匀致。一只茄子切下来,刀刀透亮,又刀刀相连。切完后用刀尖将茄子蒂扎个孔,遂将另一个茄蒂插入孔中,两两一副架搭在晒绳上,两只茄蒂相钩连,似一对鹦鹉的嘴儿叨在一起。而由绿色花萼转而茄帽的下面,各自衔着一只镂空了的紫色茄子,恍似元宵节的茄形灯,一绳绳地在小院上空穿越。

晒豆角,是个细磨活儿,每家都由年长的婶子或大娘来做。她们或坐在自家炕头,或盘腿于树荫下,一把剪子、一筐豆角、一个搪瓷盆,专心致志地绞着,每一剪子下去都有斟酌,绞出的丝粗细均匀。把它摊在仓房上的秫秸盖帘上晒,大帘小帘错落,俯瞰下去,一个个如王莲的叶在水面上漂浮着……

黄瓜、大萝卜,要切成片来晒,仓房摆不下了就转至房顶上晒;辣椒家族,无论是绿的是红的还是黄的,一律先掏籽剔筋,再掰成片来晒,摊在秫秸盖帘上,或放在鸡架上,或置于狗窝之上;而用来调味的红尖椒呢?须用细线从蒂部穿成串儿挂在门垛旁晒。芥菜疙瘩,要擦成丝来晒;大蒜则要编成辫子来晒;大葱要拧成把儿来晒。土豆干,一般都用鸡蛋黄大的小土豆晒,晒前洗净,先入大锅蒸个七八分熟,出锅晾凉了,剥去皮后,再三刀两刀切成筷楞厚的片,放到盖帘或笸箩里晒。干透了,清一色的乳黄,切面闪着蜡光。过年时,用它炖排骨、炖鸡都是绝搭儿。看看,这一数晒秋就成了系列。正是这般的晒,让每个村庄都在这个秋天,不住地闪烁着绚烂的油彩……

晒秋,多以冻白菜的挑选做结。每年收拾秋菜时,农家人都要挑选些没壮心的“趴拉棵子”,放在背阴处苫好留做冻白菜。冬春时节,一盘萝卜干、一碟冻白菜,与一碗鸡蛋酱相遇,一道别致风味就在农家餐桌生成了。

三

家里的主妇领着孩子们忙晒秋,而秋来农家的泥水活——抹房、脱坯和打墙,则由男人们担当了!

那年月,关东农家都是土平房。一个春夏秋的风吹雨淋,房盖上的泥土流失得差不多了,墙皮也渐薄了。不及时给它盖“被子”,添“外衣”,冬天一来,一家人如何禁得住北风那个吹……

然而这抹房子、脱坯打墙,绝非一家人的单打独斗!

——抹房子。头一天,自家都得和两堆大泥,房前和的是碱土泥,用来抹房盖的;房后和的是黄土泥,是用来抹墙的。之后,即是你家我家地轮着干,一干就得十多天。这帮工属互助行为,干完活中午一顿饱饭后,便各自回家了!

——脱坯,也是农家的家常劳作。平常有人家扒炕时做炕面坯,需满模子的,百八十块足矣;而用它来盖新房、垒仓房、搭鸡架、狗窝啥的,则需要八九分的半模子坯。

脱坯不单是累,也比较复杂,几天前就得张罗,事先要备足麦秸,即麦华子。头天,人们就把它堆到脱坯坑子边儿,与泛起来的土搅拌在一起,浇透水之后,用脚搋一搋,二齿子扒一扒,然后就放在那“闷”一宿,这样泥才好使。

第二天,帮工的都到齐了,没谁说啥,那是个个操起家什就干。

小伙子奋勇当先,脱鞋挽裤脚,一跃跳进脱坯坑里,抡起二齿子就开始扒大泥。整个脱坯坑里的大泥都要扒一遍,然后再把它从泥坑里用四齿钢叉甩到坑沿上。岸上的小半拉子,用洋叉把泥撮到脱手前。

泥一到,按模子的脱手都把鞋甩了,挽起裤腿,蹲下来就把那泥随手掐起,就地滚成个长圆形的泥剂子,两手用力掐起摔到坯模子当中,从脸盆里掬出一捧水来,将泥剂子用水抹光,然后用拳头将那泥剂子分别向着那坯模子的四个角用力塞去。待那坯模子四角和四帮的泥都挤了出来了,随手抓块泥填补到不足之处,再由四角向里收回抹平,最后再来一捧水,将其坯面儿抹光后,慢慢把那坯模子拔出。一块坯脱出后,接下来越脱越快。三间房用的坯,三五盘模子一上午轻松拿下!

刚脱出来的坯叫水坯。经过三五天晾晒后,还要把它立起来晒。而这一搬一立,多有讲究。特别是要建房的,那东家对立坯的摆放都是很在意的。主要为防备淘气的孩子,他随意一脚,即刻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坯非但干不透还会变形,这样垒房时就不好使用了。因而,东家绝不允许把坯立起后,像画“等号”一样原地侧立。每块坯立起后,必在原位置上转身打斜,下块坯也须打斜侧立,让它们角与角相挨,一行行立起来的坯,旋即成了个不尽的“之”字阵,印章一样凸起在地面。

晒个三五天,那坯就干八九成了,这时就要码起垛来,以避秋雨淋。那坯垛无论大小,每垛坯的底部都一块块并排侧立,上面是卧坯,每块卧坯间,须留一块坯厚的空隙。以后是一块坯压着一块坯的间隔,层层递减,到顶只剩一块坯,形成了个等腰三角形的坯垛。这还没完,还需在那等腰三角形坯垛两侧再封起来。一般是两层,第一层是两块并列的坯沿着斜坡往上一码到顶;之后,再以一块单坯压在两块并排坯的缝上,最后以两块坯打摞横封做顶。

一垛垛的坯码起来,遂成了关东农家摆于大地之上的“积木”。一垛垛,充满了农家的智慧和审美。夕照里,它黑黝黝的,像是一座座微缩的“金字塔”林,神秘而透着光芒!

打墙,即干打垒筑墙。小点的自家院墙,盖新房的房框;大点的是立村建屯的围墙,再大点就是郡府州县的城墙。即便长城,也都是由夯土筑起的骨架。

在乡村长大的人,对早年的干打垒建房都不陌生。

打房框,通常分成两伙,各七八人。每组都两把榆木榔头,两块上窄下宽的桩头板子,四根笔直松木杆,四条一头粗一头细的打墙绳,铁锹都是帮工们自带。吉日一到,东家于头天下午请来村里建房总设计师——老木匠。请他为新房场放线,定向口(线口),测水平,定房子规制,准备就绪,东家就把一切托付给“捞头忙”了。第二天早上开工时,那“捞头忙”清清嗓子,诙谐地说:“我说伙计们,都好好干吧!东家晌午的伙食老硬了,晚上还有酒呢!”号令一出,一阵笑声回应。随之,各自操起家什,有按线埋桩头板的,有抬打墙檩子的。还没上土呢,几个榔头手就在两条檩子中间噼里啪啦地排了一遍。榔头声过,光板地上尽是一排排深深的榔头窝,桩基一样砸进地下,嵌进东家心里。

“好,这榔头抡得有劲儿!”

叫好声中,人们把那拌了麦华子的湿土,往两条打墙檩子中间填。之后,人们光着脚丫,使劲儿地用脚跟颠,踩得流光梆硬了,两名榔头手各自从桩头板子开始抡起,每一檩(层)子榔头都是一口气抡下来的。眼看俩人屁蛋顶屁蛋了,这时必有一个用屁蛋拱一下对方,那人会意,立刻直起腰来,脚下剩的那几榔头就由他补齐了。打下檩子时,那人也以同样方式示意对方,没争没讲,人们都各自遵循。

两伙打墙人,常是一伙不服一伙。无须挑战书,单凭那雨点般的榔头声,声声都是挑战,声声也都是迎战。每堵墙都在摽着劲,一檩子一檩子倒换中打成的。回乡劳动时曾几次参与,每次我都要联想起早年每个村子的围墙,老县城的城墙,还有那遥远的万里长城……

中午,东家都要精心准备伙食。饭食多是大馒头,或淘米撒的年糕。困难点的人家,也得是高粱米豆饭。菜呢,多是鱼炖茄子、猪肉炖粉条子,再就是些自家蔬菜。

一分伙食一分活!伙食硬,活干得也好。东家心里明白:房子上盖,才完一半儿,以后用人的地儿多着呢。万一吃不好,下次谁还来?

也许是好饭好菜供的,下午打北山墙时,人们干劲更高。两伙合并一套人马,仍是各分东西。四把榔头一起上,中间划界,东西各抱一头打。一开始,两伙就摽上了劲儿,榔头声骤雨般猛烈,一气儿就把北山墙拿下了。

完事了,人们一边撤檩子,一边收拾家什,一边互不服气地约定着:“下回!”

四

秋分,一场秋雨一场寒!

一夜秋雨,让我于残梦依稀的清晨,走进儿时晒秋的老家。醒来,心生凄楚的则是当年与妈妈晒秋的一家人,如今仅剩我和老姐了。猛然一个寒噤,泪水禁不住簌簌滚落……

起床,顿生去乡下老姐家的念头。说去就去,早餐后让老伴约了车,带上随手所用的东西径直上了路。车一进村,满眼尽是家家院子里那一排排金黄色的苞米仓子,心里不由得感慨秋声之迅来。正兴奋这丰收年景时,车稳稳地停在老姐家大门前。但见宽敞的院子,空中、地面都被角瓜条、窝瓜条、豆角丝、黄瓜片所占据。忽发奇想,此行真有如与秋相约,共赴一场乡愁——晒秋!

下车,就问迎候门外的老姐:“咋还晒这么多菜干?”

一旁的外甥媳妇冬梅抢过话头:“都是外地农家乐的订单。这些都是他们的招牌菜——炖三丝、炒黄瓜钱儿、土豆干炖鹅、萝卜干鸡蛋酱啥的,都老招人了!”

“苞米收了吗?”我又问。

老姐说:“收啦!都在场院晒着呢,一会儿你去看看,比去年还多。”

一个“晒”字,我心豁然。对,晒的岂止蔬菜?秋阳下,还有丰收的五谷,感觉少了谁,这秋都晒得不圆满。

晒秋,故事般融入了悠悠岁月。一年又一年,农家人乐此不疲地晒着。晒可晒,所晒岂止菜与粮,还有小康人家热气腾腾的生活呢。而最撩人的晒,无疑是手机里的短视频了,晒着农家人日子的富足、生活的欢喜,以及向往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