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吉
骨针牵引文明的跫音
进入延吉市了,这里是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首府。走进延边博物馆,一枚纤细的骨针静静卧在夏商时期展柜的柔光里,标签显示:和龙兴城遗址出土。它细如现代钢针,打磨光洁,针孔微小规整,朴素得近乎寻常。布展人有心,特地为这根骨针穿了线。这根毫不起眼的骨针和丝线,穿起我曾经的行走记忆,开始一点一点消解我这几天强烈的边界感。
我曾在甘肃秦安大地湾、陕北石峁古城,邂逅过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远古骨针。针是人类缝制衣物、抵御严寒的刚需工具。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到新石器时代,全球各地的先民只要掌握了打猎和获取兽皮的技术,就必然会发明骨针。当我凝视延吉的这枚骨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黄土深处那跨越数千年的文明回响。
作为仰韶文化的源头,大地湾的先民在清水河畔,用一抔黄土、一簇火,烧制出陶埙,也磨制出了最初的骨针。那是人类在洪荒时代,为了抵御漫长寒冬而生发出的最朴素的智慧。时光流转,大地湾的仰韶先民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向东、向北迁徙与繁衍。最新的古人类DNA研究成果确凿地告诉我们,后来在陕北黄土高原上筑起宏伟石城的石峁人,其血脉主体源自陕北本地的仰韶晚期人群。大地湾的骨针与石峁的骨针,在本质上是一脉相承的生存智慧与手工业技术的延续。
当这种智慧在石峁古城汇聚时,便迎来了惊人的爆发。地处草原与农耕文明交界地带的石峁,受双重文化浸润,成为史前文明交流的重要枢纽。石峁出土的骨针达3万多枚,远远超出了本地人的需求,可见其一定是作为加工的特色产品,沿着史前商道与周边的部落进行贸易。在更广阔的史前交流网络中,黄河流域的生存智慧与手工业技术,顺着那条沿着渤海湾与松花江延伸的“东北走廊”,一路向东播撒。很可能,那些带着中原温度的骨针,伴随着先民迁徙的脚步,跨越黄土高原、北方草原廊道与长白山脉,最终在相隔数千公里的延边林海雪原中,化作了延吉展柜里这枚夏商时期的遗物。
几千年前,虽然没有文字,但中华大地上的先民已经通过黄河水系、辽西走廊等天然通道,进行着漫长而伟大的技术与文化交流。这种交流,最终汇聚成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底色。即便这枚骨针为本地制造,从器型、工艺、审美的高度趋同来看,也不排除先民的技术交流。
上古无通衢、无律令,却有山河为路、文明为引,先民以手艺为信,完成了跨地域、跨时空的深度文明传递。史前华夏,从来不是孤立散落的文明点,而是一张立体通达、双向流动的交融网络。西北成熟的制骨技艺沿草原廊道向东抵达长白山,而长白山区独有的物产与文明,亦反向西输、奔赴中原腹地。此前探访和龙大洞遗址,4万年前的黑曜岩向西经辽西、河套到达山西腹地;向东渡海覆盖朝鲜半岛、俄罗斯远东,直至日本北海道。
骨针携技艺东来,黑曜岩载物产西去。一西一东,一技一物,双向奔赴,互为滋养。4万年前的黑曜石如此,4000年前的楛矢石砮亦然。3000年前的肃慎、2000年前的高句丽、1000年前的渤海国依然继承、沿袭、开拓。从史前“星星的粑粑”,到渤海国车马喧嚣的五京驿道,这片土地上的交流从未停歇。它从最初为了生存而自发形成的石料贸易网,一步步演进为制度化、规模化的国家交通网络。
走出博物馆,延吉温润的边城烟火扑面而来。在中国朝鲜族民俗园,射箭投壶、歌舞展演,冷面打糕非遗传承,浓浓的朝鲜族风情。小姐姐们穿着鲜艳的朝鲜族服装,配以精致的妆容,跟着摄影师爬墙打卡。错落雅致的朝鲜族原木民居沿街铺展,坡檐平缓、木色纯粹,带着长白山林独有的安静与温润。望着这民居的建筑造型,我一下子明白了:恩都里那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延屋Logo,不就是这种民居吗?红、黄、绿、蓝四色立柱之上是悬山式玄色屋顶,一店一宇,自成天地,暗合整套五方配色体系。这套源自先秦典籍的阴阳五行哲思,渡江越山、落地延边,也沉淀为朝鲜族世代信奉的民俗审美。周代射礼演化为投壶,在春秋战国时期成为贵族宴饮的一种娱乐游戏,也成为延边州朝鲜族的风俗民情。从《尚书》载录的天地观,到隋唐礼制、明代衣冠文脉,中原文明跨越山海,在此落地生根,化作边城的日常风雅。
“白衣民族”古籍历历有载。白是日常底色,五彩为仪式荣光。朴素与绚烂共生,正是边民温润通透的生活哲学。衣袂之间,流淌的尽是东方文脉的绵延与再造。衣冠入眼,文脉入心,俨然成为延边市井深处的美学密码。
殷商贵族箕子,将华夏礼乐、律法、农耕技艺一并东传。白山黑水与中原大地,其实早已像那根骨针一样,文脉相牵山河同源,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最温情鲜活的篇章。
清末吴大澂为铸牢边防根基,上奏长白山解禁,山河迎来新生。关内百姓翻山越岭闯关东,辟荒拓土;半岛民众渡江北上,安居扎根。两股拓荒洪流在图们江畔相遇、相融、相守,共耕一方黑土,共守一片边疆。
百年风雨跌宕,“间岛”风波曾扰边境安宁。1907年,日本在吞并朝鲜后,蓄意炮制“间岛问题”,妄图将延吉、汪清、和龙、珲春四县纳入朝鲜版图。日本人为达侵略目的,派兵强渡图们江,在龙井村设立朝鲜统监府“间岛”派出所,企图造成既成事实。吴禄贞率队踏遍千里荒疆,历时73天,跋涉2600余里,将图们江沿岸的每一处山川、界碑、村落精准测绘,绘制出延边第一张详细精准的《延吉边务专图》,编撰10万字《延吉边务报告》,以笔墨守寸土、以丹心护山河。他据理力争不惧威胁,迫使日本承认延吉为中国领土。有“中国通”之称的日本中佐斋藤季治郞留下一句“中国尚有人,如吴禄贞,不可欺也”。这段藏在岁月深处的戍边往事,让延吉从“风情之地”升华为“英雄之城”。
延边州新行政办公楼,格局开阔、气度端然,楼宇中轴线恰好正对城南帽儿山。步出楼前,远山平铺天际,两江铺展原野,天地开阔、襟怀疏朗,尽得边城大气风骨。登至帽儿山海兰明珠塔顶层远眺,心境更豁然通透。我曾疑惑,塔以“海兰”为名,眼底穿城而过的却是布尔哈通河。原来两江同脉、水系一体,海兰江自和龙、龙井幽谷流出,滋养万亩良田,至延吉南郊汇入布尔哈通河,双河合流,共赴图们江。
夜色漫落,延吉烟火渐盛,满城响起“海兰江畔稻花香”的旋律。
延边大学对面的网红墙次第流光,汉、朝双语店铺招牌错落闪耀,温柔又鲜活。连本地干部也诧异:这般寻常建筑,何以悄然走红?每到夜晚,当地群众都会自发协助民警维持交通秩序。既无刻意造势,那么,唯有真心共情。多民族文字温柔交织,边城烟火自在松弛,山河包容人文相亲,便是流量火爆的底层密码,被大众偏爱的,一定是藏在光影里的多元与温柔。
从4万年前黑曜岩互流的无界共生,到4000年前箕子跨山渡水的文明播撒;从历史上渡江闯关的扎根相守,到今天各族邻里安然共生的盛世安宁。延边的气质,从来不是边境的偏远孤寂,而是山海相拥、包容辽阔的东方气度。所谓边界,只是后天的政治建构,而文明的交融,才是先天的生存本能。
国土立界,是守护家国的底气;文明无疆,是贯穿万古的初心;山河有界,挡不住文脉奔流;地域有隔,隔不断人心大同。
古城村
民族融合的“活化石”
到珲春市了,滔滔图们江即将汇入大海。
别急着去龙虎阁一眼望三国,那两座跨江矮桥会像眼翳一样堵住一路的好心情。咱先去另一个地方:三家子满族乡的古城村。
问道吉线G331采风行程需要去这里,去干什么呢?这么说吧,相当于现在的小朋友拿着卡片去盖最后一个章。我要去这里缝合我对东北这片土地的认知碎片,去重新续接被G331这条平面线强势割断的时间纵线。
虽然,我至今没弄懂三家子满族乡这地名的准确来源,但凭东北人直白的取名习惯可以推测个大概,这里的满语曾被语言学界视为中国境内“最纯正”的满语口语保留地之一,村民至今也有用满语交流的。而古城村则是因该村有三座古城遗址而名。温特赫部城、裴优城(斐优城)、八连城。温、裴二城一墙相连(裴优城南墙就是温特赫部城北墙),被称“姊妹城”。八连城在四公里之外,有没有超出古城村村界不重要,古城村420米的文化长廊以及向导一般都会一并介绍,因历史相关且相距不远,大家都默认与古城村一体。
温特赫部城所在地曾为高句丽王国统辖,唐代渤海国时期曾是东京龙原府庆州治所,辽代为女真部族温迪痕部所居。
八连城为渤海国都城——东京龙原府。据说因7座内城和一座外城相连而得名,同样为中轴线布局,典型的唐长安城风格。
裴优城具有典型的辽金古城特点,是东北平原地区罕有的保存较完整的冷兵器时代古城。据考证,该城可能为金代晚期和东夏国的城址(可能是东夏国的“东京”),元代也曾沿用。元末明初,猛哥帖木儿的父亲挥厚为了躲避“故元遗兵”和“野人女真”的侵扰,率领斡朵里部族人南迁珲春河口一带,并在奚关城安家,奚关城就是现在的裴优城。有史料记载,猛哥帖木儿就出生并成长于这座城池。
三座古城挨得那么紧那么近,横向形成了古代城市聚落群,纵向跨越了3000年多个历史时期,三城之间存在着极其紧密的历史演进与文化传承关联,共同构成了珲春地区乃至东北亚历史上的重要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温特赫部城经历了汉代高句丽、唐代渤海国以及辽代女真部族的更迭;八连城代表了唐代渤海国时期的都城文化;裴优城则承载了辽金、东夏国以及元代的历史记忆。
三城在地缘上相互拱卫,共同扼守着东北亚的交通咽喉。
城东两处寺庙遗址入选“2022年度中国十大考古发现”。
1号寺是东北地区迄今发现最早的高句丽佛寺遗址,填补了图们江流域高句丽考古遗存发现的空白。2号寺为渤海国时期佛寺遗址。遗存面貌清晰地反映出高句丽、渤海国佛教物质文化在中原地区影响之下传入与发展的历史事实。
打开栅栏铁锁,考古掘坑被塑料布严严实实封住。我不明白,是历史土壤让黑土地营养成倍增长,还是这片土地本就异常肥沃,荒草嚣张。寺庙古井仍水盈盈张开眼睛,透过保护网向我们张望,散落周围的手指板瓦两度让我们回转现场仔细触摸。
展板图片显示,高句丽时期寺庙的出土文物与渤海国时期寺庙的出土文物,有明显的继承关系。可见两寺三城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同一地理空间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接力”。
三家子,三古城,三寺庙,三千年,三国交界,真是三生万物啊,历史在这里从未中断,珲春河与图们江共同塑造的这片开阔平原,我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不同时代的呼吸与心跳……
多好的地方啊,远山近水土地肥沃,江河纵横湖泊遍地,水陆两便四通八达。3000年来,各族部落的英雄首领,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注此地,选择将这里作为战略要地建营垒盘,筑城设府辖制一方。不同民族、不同部落共居一处,时而和平共处友好往来,男耕女织渔舟唱晚,时而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你争我夺。各部族交织、交融,演绎出一曲曲悲壮的历史之歌,如泣如诉;展现了一幅幅民族交融的雄浑画卷,绚烂辉煌……
我在温特赫部城流连,只想找回高句丽与渤海国、渤海国与辽金之间的点滴连接;在八连城中轴线狂奔,只为快速占领回字型建筑的中心高台,体会大钦茂当年关于海上贸易的运筹帷幄;脚踩裴优城的夯土城墙,捋一把古老的榆树叶,轻嗅猛哥帖木儿的少年壮志……
温特赫部城的夯土台基上,高句丽武士的甲胄与渤海国文官的袍服交相辉映;八连城的宫阙间,靺鞨的猎鹰皮裘与唐使的车马仪仗往来穿梭;裴优城的城根下,东夏国将领的铁骑刀锋与富察氏家族的满族绣纹彼此依偎……
历史在古城村层累,民族在古城村交织,部落在古城村联姻,各族各部人民在古城村融合,古城村就是一部多民族共同开发边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集体奋斗史诗,如今成为民族交织、融合、演进的“活化石”。
2025年刚踏上东北这片土地,就被肃慎、挹娄、勿吉、靺鞨、东胡、夫余、沃沮、鲜卑、乌桓、契丹、女真、蒙古等一众民族给弄得晕头转向,个别生僻族名还得借助字典才能准确识读,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云里雾里。通过大半年的学习,仍不能细分精准,但也小有收获。在古城村史海回游,上溯3000年,肃慎、秽貊、东胡等中国东北古老族系,在历史海洋中沉浮,彼此间存在着复杂的传承、交叉、融合与演化关系。
肃慎族系是东北地区历史悠久且影响深远的族系之一,是东北最核心的土著民族系统,主要活动在长白山以北、黑龙江流域,“楛矢石砮”这种特制箭镞是其标签,在舜帝时期就与中原发生关系,向中原王朝进贡楛矢石砮,被多种先秦文献记载。《左传·昭公九年》载:“及武王克商,肃慎、燕、亳,吾北土也。”说明早在商周之前,肃慎所在的东北地区就已经纳入华夏版图。挹娄、勿吉、靺鞨及其分支粟末靺鞨和黑水靺鞨、女真、满族都是其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名称变化,比如皇太极将女真族名改为满洲,比如赫哲族、鄂温克族、鄂伦春族等现代民族多被认为是肃慎族系的分流与演化。这一族系在东北亚成就最高,早期在黑龙江省密山市兴凯湖畔创造出灿烂的渔猎文明,其分支粟末靺鞨建立渤海国;建州女真建立清。
秽貊族系最早进入农耕文明,主要活动在东北中部和朝鲜半岛北部,夫余建立起东北地区早期的文明古国;高句丽在鸭绿江流域发展壮大,创造出700余年的国祚。
东胡族系是一个庞大的游牧民族集团。战国时期,活跃于燕国以北的部落联盟,被匈奴击败后分化出两大支系:乌桓、鲜卑。鲜卑后来南下建立北魏,直接影响隋唐盛世,留下的进一步分化演变出契丹、室韦、库莫奚等分支,契丹建立了辽,就是灭渤海国的那支。室韦一部西迁后逐渐发展形成了蒙古族,统一草原,并入主中原建立元帝国。
这些强悍的民族,几千年来叱咤风云沉浮兴灭,在北方的沃土上与中原上演着一样的剧目,时而相互征伐,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时而和睦相处,友好往来,共同守护家园;时而统一联合,突破原有地域,向外扩张。他们曾多次南下中原,还建立了元、清这样全国性政权。
在每次南下中原的武力征程中,先进的华夏文明思想总是毫无例外地,反向征服着他们的大脑,这不仅是创新的汉制对僵化守旧汉制的胜利,更是大一统精神的胜利。在中华民族融合的数千年中,除了战争与仇恨,还有更深沉的“命运共同体”基底,这种你我互有、命运交织的复杂历程与情感,历朝历代统治者都有其深刻的理解,继而才有那些非同一般的创造。
法国哲学家伊曼努尔·列维纳斯在《时间与他者》一书中说:“时间不仅是一种我们的灵魂状况和质性的更新,它本质上还是一种新的诞生。”古城村以及东北地区这部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宏大叙事,是其具体注脚。
无疑,古城村就是一个浓缩版的中国东北,不仅是东北民族融合的活化石,也是中华民族融合的教科书,甚至是全世界人民和平相处的参考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