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有回去看母亲,这个周末,清晨5点多,我便赶去早市,挑了一些白菜,顺带买上些水果,动身去看望她。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一下子愣住了——客厅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四十棵大白菜。“哪儿来这么多白菜?”我问道。“你老姨从乡下捎过来的,知道我爱吃酸菜,昨天特意送过来,早一点腌,就能早吃上。”母亲答道。
母亲离开农村老家,到县城生活已经十多年了。可每到秋天,腌酸菜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有放下。
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小时候家里日子不算宽裕,却过得热气腾腾。在我的记忆里,一年之中,最有盼头的便是秋天。秋风一吹,田野改换模样,玉米穗沉甸甸垂下,黄豆荚哗哗作响,园子里的白菜铺得满满当当。故乡的秋天,是实实在在的,带着黑土地独有的泥土气息,我们平凡的日子,也被这秋日烟火一点点填满。
儿时的我分不清节气,不知道秋天究竟是从哪一天到来。只知道,只要母亲开始张罗腌酸菜,秋天就真的来了。
每到深秋,自家菜园种的白菜长得正好,青白紧实,水分十足。母亲便忙开了,把院子打扫干净,将白菜码放整齐,剥掉外层老帮,摊开晾晒,散去表面水汽。那口老旧的泥缸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白菜一层层码进去,压上沉甸甸的青石板,再注满清水,就这样静静封存。
那时候,我们姊妹几个总围着大缸打转,叽叽喳喳追着母亲问,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酸菜?母亲总是笑着摆摆手,说这口秋味急不得,要慢慢等,时光才能把滋味酿出来。
秋日的阳光疏疏落落穿过树叶,落在母亲忙碌的身上,也映着我们小孩子满心期待的眼神。一缸酸菜,藏着东北人家过冬最朴素的底气,也是属于秋天独有的仪式。往后漫长的秋冬时节,一锅酸菜炖血肠,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汤,抵御了冬日的寒凉,也温暖了我们五个孩子的年少时光。
秋天,最叫人惦记的,还有家乡的饭包。经过秋风洗礼的秋白菜,少了生涩,多了几分清甜软润,是黑土地馈赠的时令好物。大铁锅焖出来的新米软糯喷香,配上家里熬的鸡蛋酱,拌上捣得绵绵的土豆泥,撒一把香脆的花生碎,宽大的白菜叶一卷,便兜住了一整个秋天的味道与温情。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饭菜谈不上精致,却足够实在。秋收干完活回到家,一家人围坐在小院里,人手捧着一个大饭包,不必讲究什么规矩,直接大口啃。菜叶清爽,酱味醇厚,米饭软糯,种种滋味揉在一处。
后来离开故土,见过别处的山山水水,看过无数秋日风光,才慢慢明白,真正动人的秋,从来不是远山落叶、落日长风。最珍贵的,永远是故乡这些烟火日常:是母亲腌酸菜忙碌的身影,是儿时兄妹几人在小院里的欢声笑语,是饭包里裹着的乡土念想,是黑土地年复一年无声的滋养。年年往复,温柔如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