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结束,再回学校,我读村小三年级了。
校门口倒挂着的大铁铧敲响了,可却没有老师来课堂。这场景,我们习以为常。过去两个年级,我们接连换了五位老师。他们都是下乡的知青,村里人唤作“集体户学生”。
直到第三天早晨,我们照旧嬉闹着跑进校门,以为又是无拘无束的一天。刚走近教室,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女老师。“来老师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瞬间收敛了顽劣,脚步放轻,快步朝教室走去。走过老师身边,我偷偷抬眼打量,只觉得老师有点眼熟。
女老师笑意盈盈,每一个学生进门,她都轻声问:“同学好!”生长在乡野的我们,从未见过这般温柔有礼的老师,个个羞赧得不敢回应,低着头匆匆溜到座位上。往日里吵吵嚷嚷的教室,竟像被掐断了电源的喇叭,鸦雀无声。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座位,又像笨拙的企鹅一般,伸长脖子望向门口。噢,她是我们村集体户的。
想起来了,今年春节,生产队排演《红灯记》,她演李铁梅,眉眼灵动,唱腔清亮,和电影里的模样一般无二。每当她登台,台下的青年们便鼓掌,队长瞪着眼呵斥:“小子们,老实点!”
认识老师,我胆子大了几分,趁着老师和同学打招呼的间隙,细细端详起她。老师中等身材,身姿匀称,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花格子衬衫搭配浅蓝色长裤,清爽素雅;眼睛不算大,可睫毛又黑又长。清丽的脸庞上,始终漾着春日般和煦的笑容。
上课敲大铁铧的声音响起,老师缓步走到讲桌前,转身执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陈芳岚”三个娟秀的字。她轻柔地说:“我叫陈芳岚,是咱们班的新老师。”我支棱着耳朵,一字不落,生怕错过分毫。她四下寻找教鞭,却遍寻不得(昨天被两个同学弄断了),便快步走出教室,折来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修整成了一根简易的教鞭。她指着黑板上的字解释:“我姓陈,芳是芬芳美好,岚是山间的清风。”彼时的我们,尚不懂何为“芬芳”,“清风”也似懂非懂。此后,我们都悄悄唤她“清风老师”。
那是1972年,陈老师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后来得知,两年前,她随父母从省城下放到我们生产队。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不擅田间农活,队长便安排她父亲提着白灰桶,在各家土墙上写宣传标语;她母亲常被公社请去给干部授课,就连我们学校的校长,都要前去听,很受村里人敬重。年初,她的父母回城了,她被留在了集体户。
自小在省城长大,出身书香门第,她的教养与气质,是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未曾见过的。她知书懂礼,笑容灿烂,就像年画上走下来的仙女。尤其是那双长睫掩映的黑眸,轻轻一瞥,我们便怕得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自我介绍完毕,陈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老师好”三个字,轻声问:“哪位同学愿意站起来读一读?”平日里我们咋咋呼呼,可课堂上最怕起身回答问题,老师每有提问,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课桌里。我个子矮小,坐第一排,心怦怦直跳,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桌子,暗想着不要被点名。可偏偏,陈老师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来读吧。”
我慌作一团,手足无措,却只能慢腾腾地站起身,憋了许久,声音细若蚊蚋:“老师……好。”那个“好”字,拖得又长又轻,实在羞于当着老师的面,说出这三个字。陈老师笑着让我坐下,随后领着全班同学,一遍又一遍大声朗读。接着,让每个同学面对着她,大声说出“老师好”,直到我们褪去羞涩,声音响亮而真诚。她告诉我们,城里的孩子见到老师,都会主动问好,这是礼貌。听了这话,我们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心中生出一丝对城里学校的向往。
自那以后,三年级的课堂,我们有了陈老师的陪伴。
陈老师的脑袋里,仿佛装着无穷无尽的知识,藏着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课本之外,她给我们讲故宫的金碧辉煌,讲天安门的庄严雄伟,讲长江、黄河的奔腾浩荡,讲黄鹤楼的千古风流。讲到天安门时,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几笔勾勒,一座雄伟的城楼便跃然眼前。陈老师总能用各种知识吸引我们,就连平日里几个最淘气的同学,都瞪圆了眼睛,听得入了迷。有同学好奇地问:“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她笑着回答:“多读书啊,所有的知识,都藏在书里。”
一句话,在我们心底种下了对读书的渴望。可那时的村小,课桌椅是高粱秆与泥坯垒砌的,除了薄薄的课本,再无其他读物。陈老师轻声叹息。为了让我们有书读,她每次回城,都会背着一些书回来,摆放在教室角落里的课桌上。不久,我们班就有了小小的图书角。她还动员同学们,谁家里有书就带来与同学分享。于是,有几位同学搬来了爷爷读过的旧书。陈老师选了图书管理员,负责登记借阅。课余时间,她便领着我们徜徉在书的世界里。《哪吒闹海》的奇幻,《海底两万里》的壮阔,让我们心驰神往。这独一份的图书角,成了外班同学最羡慕的风景。
秋意渐浓,我们与陈老师也渐渐熟悉了。中秋节后第一天开学上课,问过“老师好”,陈老师便眯笑着眼睛:“下午,我带你们去集体户做客。我的伙伴们都刚刚从家里回来,带了不少零食,请同学们去吃。”这个消息,让我们欢呼雀跃,整个上午都议论着,盼着下午快点到来。
终于等到下午,我们排着两列,说说笑笑地跟着陈老师去集体户。集体户女生宿舍是一间宽大的土屋,靠窗是一铺大土炕,行李叠得整整齐齐。我们三十多个同学,挤坐在炕沿上、小板凳上,陈老师和她的伙伴们热情地拿出糖块、饼干、月饼、苹果……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切开的瞬间,清甜的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每人分到一小块,捧在手里,舍不得吃。陈老师带头咬了一口,我们才小心翼翼地品尝。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苹果,酸酸甜甜,满口汁水,那滋味,刻在了记忆深处,至今不忘。
期末考试结束,要放暑假了。陈老师说,假期她会去每位同学家做家访。我们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老师向家长告状,说出我们在学校的调皮事,免不了一顿责罚。
一天,我在外玩耍回来,推门进屋,竟看见陈老师和母亲坐在炕上。她手里织着毛衣,和母亲聊着什么。我瞬间慌了神,连问好都忘了,转身就要跑,却被母亲叫住。我只得乖乖站在一旁,听她们交谈。具体说了什么早已记忆模糊,只记得陈老师临走时,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柔声叮嘱:“好好读书,总会有用的。”这句温柔的鼓励,成了我求学路上的一盏明灯。
四年级开学,我们又换了老师。此后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陈芳岚老师,可她的模样,她的笑容,她带给我的温暖与启蒙,却从未在记忆中褪色。
陈老师家住省城长春,如今应该70岁上下了,不知道她能不能读到这篇短文。若能读到,多好,真希望能再见到她——“清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