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马尔克斯曾经说过:“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日子泛泛,能被我们记住的也许是生命中的第一次体验,或者是生命中的某个重要时刻,惊喜或意外,毋庸置疑刻骨铭心的日子屈指可数。更多的日子则庸庸碌碌,像鸟在空中飞过,却没有留下痕迹。
日历成了我们生命中一个个日子的具象化,翻日历的手会忽然停住——这个日子,去年的今天我在做什么?前年的呢?脑子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半晌听不见回响。那些日子哪里去了?明明也是一日三餐,也看过窗外的云从东飘到西,可它们像水渗进沙里,了无痕迹。
那些被记住的都是什么日子呢?这样的日子掰着手指头能数得过来:出生那天,在家人们的惊喜中呱呱坠地;升学那天,亲友的祝贺声不曾淹没自我内心的激动;结婚那天,被仪式感压迫的自己如令人摆布的木偶;孩子落地的那声啼哭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生的新角色;父母离去的那场雪,是永远无法走出的寒冷。命运曲线的起起伏伏:运势好的,乔迁之时,夺冠之刻;气数差的,落难之际,病榻缠绵之日。总之,能被记住的日子要么高光,要么低谷;抑或喜,抑或悲。其余的全是庸常——早晨收拾妥当,急匆匆奔向公交站点;下班绕远路,为了躲那个总修不好的路口;阳台上晾的袜子少了一只,找了两天,在暖气片后面发现它。
我有在QQ上记日记的习惯,每当打开电脑,看看标题,都是日常琐碎。某年某月某日,照常上班,下班去河边走走,看到粉色的玉簪花开了,夏天的氛围浓了;某天某时某刻,突然发生了一件无法接纳的事,3年以后就被时光的手抹平了;某日“忽有故人心头过”想起了一个旧友,打探他的一些消息,不料却已离世多年,唏嘘过后,刚刚升起的心绪又放下了。翻看往昔日记,一天天,一年年,日日不同,似乎又千篇一律,区别不大。如滔滔的江水流过了几十年的生命,不疾不徐;又像嘀嗒嘀嗒的钟表,从不停歇地往前走着,来来往往。它们曾经存在过,却指认不出那天的风是冷是暖,是乐是忧,日子落幕,如同灰烬。
即使最庸常的日子,也有一些值得记住的细节。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傍晚,院子里摆一张八仙桌,泡上一杯茶,外婆摇着蒲扇,大人们聚在一起天高地阔、天南地北,而小小的我听得入神。星空密密麻麻,外婆一个一个指给我看,牛郎织女,北斗七星,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可如今我拼命回想,也只记得星星在闪,蒲扇在摇,至于她那天讲的是哪个故事,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月亮是圆的还是弯的,全模糊了。能记住的,反而是某天不小心头皮磕坏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痛比乐更容易成为不断回放的慢镜头。
退休前夕,收拾了一下午的抽屉和书柜,最后捧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些鸡零狗碎:用了10年的保温杯,杯盖的漆都磨没了;一沓没写完的稿纸,上面压了道深深的笔印;还有一些工作中的照片,定格了一些重要时刻。经过筛选,值得拿回家的东西少之又少。抱着箱子站在电梯口,忽然唏嘘:“这一辈子,好像也没干什么,整个职场却这么结束了。”而那些当初拼命得来的各种资格证书,含金量不那么足了,那堆荣誉证书变得一文不值。又仿佛那些曾经填写过的各种表格,冷漠而轻易地定义了自己的一生,轻飘得如同一阵风。30多年,一万多个日夜,像极了保温杯里泡的茶水,从滚烫到温凉,一口一口,把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吞噬了,等到翻篇之时,方觉一日一日看似温和,却最残酷。
庸常的日子就是这样:它不给你结疤,也不给你勋章。它只是让你安静地、款款地前行,猛地一回头,生命被悄悄地蚕食了好大一片。如果日子庸常到底,生活就少了波澜,少了点缀,少了色彩。那些被记住的日子,是生命的转角,是折起的书页,是心灵的裂缝。它们被封存在时光留声机里不断地回放,忘不掉、躲不开,也放不下,成了熨不平的褶皱。
如果日子全是庸常,今天重复昨天,明天又复制今天,度过多少个日子也只是过了同一天。枯燥的日子里,我们总是期待能有与众不同的一天。为了把日子区分开,人为制定了各种节日,又把四季分成了节气,于是春种秋收有了节奏,祭祖团圆有了盼望。岁时流转,人间有信,日子变得不再单调枯燥,而是踩着鼓点前行的长诗。
著名诗人汪国真在《日子》中写道:“秋色萧索复萧索;春光烂漫又烂漫;即便如此,我又怎能忘却从前;即便如此,我又怎能不向往明天;希望在不断的寻找中失去;憧憬在不断的失去中再现。”日子在晨昏的缝隙里,在呼吸的起伏间,如白驹过隙,行色匆匆,无论是被记住的还是被遗忘的日子,都已成为昨日的注脚,都是曾经活过的证据。只要生命里还有日子,便有了一种幸福的奔赴。此刻即礼物,活着即庆典。每个日常都是一张崭新的白纸,值得认真书写,温柔告别。生命中的每个日子都应是礼赞与馈赠,等待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