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瀚海”,多么壮丽的词!然而在吉林西部,在科尔沁草原东缘,在这片被西伯利亚的风沙反复打磨的土地上,“瀚海”不是诗,是伤。八百里瀚海——五个字,每一个都像一粒硌牙的沙粒。
我初访这片土地的那个春天,风正大。车窗外,天与地之间没有界线——不是“天苍苍,野茫茫”那种辽远的无界,是浑浊的、吞噬一切的无界。沙粒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同行的人告诉我,这就是“八百里瀚海”。这瀚海没有水,只有沙;没有鱼,只有风;没有船,只有那些弯着腰在盐碱地上辛苦劳作的人。
这里的土是白的。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是一种死寂的、没有生机的白。土泛着碱花,像笼在头上的头皮屑,一层一层,怎么也洗不净。庄稼不肯在这里扎根,草也稀稀拉拉,只有芨芨草还硬撑着,秆子被风压弯了又直,直了又弯。那草的颜色也不是绿的,是灰白的,灰得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盐。
一位老汉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烟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风撕碎,散在沙地里。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抽。我问他,这地能种什么?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种什么都白种。碱太大,苗子下去,根还没扎稳就烂了。”他用手扒开表层的土,露出一层硬壳似的碱结皮层。我伸手摸了摸,干涩、粗糙,像是摸着一块刚烧出来的陶坯,却没有丝毫温度。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草比人高,钻进去看不见人。牛羊吃饱了就在草里睡觉,不用人管。洮儿河的水是清的,河里有鱼,孩子们夏天在河里扎猛子,冬天在冰上抽冰尜。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远处的天是灰的,什么都没有。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那光是记忆在烧。烧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灭。
这片土地记得自己曾经的样子。记得那些草,那些水,那些鸟鸣。只是它说不出来。话埋在土里,变成了沙子。沙子太多了,就变成了“八百里瀚海”。
二
水在哪里?
这个问题,在吉林西部,不是一个地理问题,是一个哲学问题。一代一代人问过,风把问题吹散,又把它吹回来。没有人找到标准答案,但总有人用脚去踩——不是用嘴问,是用脚踩出一条路。
洮儿河、嫩江、霍林河——这些河流在汛期涨水,水哗哗地流走了,流到了黑龙江,流到了松花江,流到了大海。而吉林西部的湖泡却在干涸,湿地面积逐年萎缩,莫莫格湿地最严重时只剩不到3万公顷。水在别处是涝,在这里是渴。能不能把汛期的洪水留下来?能不能用这些“多余”的水去救那些“将死”的湖?
这是一个朴素的想法,朴素得像是草原上的老牧人教孩子的那样——把多余的水存起来,旱的时候用。但实现它,却花了10年。10年间,人们新建和改造了288公里输水渠道、134座泵站水闸,把松花江和嫩江的水引入了西部生态脆弱区。203个湖泡及水库实现了互联互通,形成了覆盖白城、松原、长春三市八县的河湖连通体系。累计完成投资26亿多元,综合工程量达1594万立方米——这些数字是冷的,但水是活的。
我后来去了洮南市四海泡。当地人告诉我,这里曾经尘土飞扬,泡子干得见了底,风一吹,碱面子满天飞,呛得人睁不开眼。现在呢?水回来了。水面宽阔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芦苇荡里偶尔惊起的白鹭。我蹲在岸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清的,从我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荡到芦苇根下,芦苇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向海湿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适宜涉禽栖息的浅滩、沼泽面积已恢复至4万多公顷,向海等保护区栖息的水鸟种类增加了30余种。30余种——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30多个家庭的归来。它们从遥远的南方飞来,飞越千山万水,在这片曾经被它们遗忘的土地上停下来,歇一歇,然后继续飞。但它们记住了这个地方。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
水回来了,鸟就回来了。鸟回来了,这片土地就醒了。
三
水是活的,土也是活的。
在镇赉县,我遇见了一位农人。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领我走进他的稻田,稻子正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稻浪一波一波的,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那绿是沉的,不是轻飘飘的绿,是吸饱了水的、厚重的绿。我蹲下来,用手扒开稻丛,看见下面的土——黑的,松软的,湿漉漉的。我把土攥在手里,能攥出油来。
他告诉我,这片地以前是盐碱地,白花花的,寸草不生。改良花了多少年?他想了想,说从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三代人,三十多年。省农科院的科研人员扎在村里,跟他们一起琢磨怎么改土、怎么引水、怎么选种。失败了多少次,记不清了。但每一次失败,爷爷都说“种了,就能活”。不是种了就能活,是种了,才可能活。
镇赉县如今已是吉林省的水稻生产第一大县,曾经54%以上耕地泛着白碱的“不毛之地”,变成了鱼肥水丰的“米粮川”。流经域内的二龙涛河曾经断流枯竭,如今河水重新流淌,鱼虾满塘,稻浪翻滚。这里还是全球极危物种白鹤迁徙的最大停歇地,全球60%以上的白鹤每年春秋两季在这里停歇超过100天。白鹤对栖息环境极为敏感,它们的归来,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曾经被盐碱吞噬的土地,想起了芨芨草。芨芨草耐旱、耐碱、耐瘠薄,它的根扎在冻土里,风刮不走,雪压不垮。但它从不说话,它只是等——等一个春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也是这样。他们等了几十年,等来了水,等来了绿,等来了鹤鸣。
四
莫莫格湿地的黄昏,是最接近天堂的时刻。
夕阳沉下去,把天烧成暗红,把芦苇荡染成金红。水面是静的,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子里映着晚霞、芦苇和那些归巢的鸟。风从草滩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那是鱼在水里翻身的味道。
忽然,一声鹤鸣。那声音从芦苇深处传出来,高亢、悠远,像是从大地胸腔里挤出来的,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几十只白鹤从芦苇丛中腾空而起,翅膀扇动着,在暮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它们盘旋着,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天边。天边还有最后一线光,暗红暗红的,像是谁用炭笔在宣纸上抹了一笔。
一位常年在此巡护的护飞队员告诉我,今年春季白鹤在莫莫格停歇了61天,超过往年平均水平。秋季种群数量也显著提升,高峰时记录的白鹤超过3800只,占全球白鹤种群的80%以上。说这些的时候,他眼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是欣慰——像一个父亲望着远行的孩子终于回了家。
他还讲了一个故事。去年秋天,一只白头鹤在迁徙中撞断了翅膀,掉在农田里。一位农民捡到它,并把它送到了护飞队。队里连夜把它送到县医院,拍了X光片,5位骨科医护人员为它接骨。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它在麻醉中安静地躺着,翅膀被纱布裹着,像一个受伤的孩子。后来,它慢慢恢复了,虽然不能再飞那么远了,但它活着。他说,明年春天,如果它恢复得好,就把它放飞。说完,他沉默地望着远处的芦苇荡。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只受伤的白头鹤明年春天能不能飞起来,也许在希望,这片湿地要永远保留下去。
我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根芦苇。秆子是青的,滑溜溜的,凑到鼻子跟前闻,有一股青涩的、微微发苦的味道。我把芦苇秆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水里。水载着它,慢慢漂远,漂向芦苇深处。那里,白鹤还在叫。
五
水来了,土活了,鸟回来了。人,也在回来。
在吉林西部生态旅游线路的规划图上,查干湖、向海湿地、莫莫格保护区、嫩江湾被一条蜿蜒的绿线串起来,像一串翡翠项链。这条线路以“水、鸟、草、林”为脉络,穿行于湿地秘境与千年文明之间。从查干湖的渔歌鸟影,到向海的鹤舞云天,这是一条写给自然爱好者的“塞外诗经”。
我沿着这条线路走了一段。查干湖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在碧绿的荷叶间摇曳。渔民在湖上撒网,网撒出去,像一朵花绽开,落进水里,又收回来,银光闪闪的鱼在网里蹦跳。大安嫩江湾的亲水栈道蜿蜒如带,晨雾未散时,撑一把伞漫步,惊起白鹭翩跹。向海的仙鹤岛上,丹顶鹤振翅掠过芦苇荡,羽翼划破晨雾,恍若仙客临凡。
向海湖的千巢鹭林里,500余只白鹭和白琵鹭齐聚于此。它们时而翱翔空中,翩翩起舞;时而停留岸边,皎白如雪;时而突击浅底,追逐嬉戏。天鹅、苍鹭、白骨顶鸡也漫步浅滩或游弋水面,牛群散步在湖边,构成了一幅碧水如玉、候鸟翩跹的秋日美景。一位当地干部告诉我,河湖连通工程实施后,全市年均降水量达到561毫米,较历年平均值增加超过100毫米——100毫米,听起来不多,但在这片干渴了几十年的土地上,这100毫米就是一千朵云、一万场雨、十万亩新绿的草。
白城运河、鹤鸣湖、镇赉南湖、洮南锦湖等城市水系景点,成了市民休闲娱乐的去处。夏天的傍晚,人们沿着湖边散步,孩子们在草地上放风筝,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湖水映着万家灯火,波光粼粼,像无数个细小的眼睛在眨。这里曾经是“吃土长大”的孩子的家乡,如今,孩子们在湖边捉蜻蜓,在草地上打滚,在浅水里摸鱼。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曾经的样子,也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这片绿、这片水、这片蓝。这大概就是生态修复最深的意义——不是为了偿还过去,是为了赠予未来。
六
白城市的造林数据告诉我,5年来累计完成各类造林85万多亩,森林覆盖率从9.48%提升到了10.12%。这个数字不大,但每一亩都是人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每一棵树都是人们一棵一棵种下去的。培育出了黑美人松、美人杨等适合本地生长的优良树种,乡土树种良种使用率达100%。
一位林草局的工作人员带我走进一片杨树林。树不高,但笔直,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他摸着一棵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他说,这片林子是10年前种的,那时候这里是一片沙地,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们种了3年,死了两批,第3批才活下来。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没有从树干上移开。他摸了很久。
“10年了,”他说,“再过10年,这片林子就能挡住风了。”
我说:“现在已经挡住了吧?”
他想了想,说:“还差得远。但比10年前强多了。”他指着远处:“你看,那边的沙地已经固定住了,草也长起来了。再过几年,那边也能种树。”
他的手指向远方,远方是一片正在治理的沙地,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那绿很淡,但在灰黄的沙地上,那一抹绿格外醒目。风从沙地上刮过来,带着沙粒和草籽的味道。草籽落在土里,等一场雨。雨会来的。这里的雨一年比一年多。这是水在说话,也是树在说话。
七
暮色洒满天际,我独自坐在芨芨草滩边上。
风从西伯利亚来,贴着地面走,把芨芨草的秆子压弯,又扶起来。我拔了一根芨芨草,秆子是黄的,干透了,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根还在——根扎在冻土里,白白的,细细的,扎得很深。我把草秆子放在手心里,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纸。但我知道,这片纸里压着几十年的风沙、几十年的干旱、几十年的等待。
远处的水面闪着金光,那是夕阳的余晖落在水面上。白鹤已经飞走了,但明天它们会回来——也许明天不来,后天也会来。水在,它们就记得。水在,这片土地就记得自己曾经的样子。
我想起那位农民说的话——“种了,不一定能活。但不种,一定活不了。”朴素得像芨芨草的话,却比任何理论都深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是这样,他们不追问“为什么”,他们只做一件事:种。种树,种草,种稻,种希望。种了不一定能活,但他们在种。这就是他们的哲学——不是“人定胜天”的豪迈,不是“顺其自然”的躺平,而是“在不确定中保持行动的勇气”。就像那个4岁的孩子,在草滩上挖了一个坑,埋下一根枯草根,说“我给你种了一棵”。坑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说了“种”。希望不是草长出来了,希望是“种”这个动作本身。
太阳落山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线光,暗红暗红的。风大了些,吹得芦苇沙沙响。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说话。说什么?说,水来了,草绿了,鹤回来了。
我没有起身。我蹲在那里,听风吹过芦苇荡,听水波拍打岸边的泥土,听远处的鹤鸣。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慢,但稳。
这片土地曾经干得裂开了口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现在它有声音了——不是人的声音,是水的声音,是草的声音,是鸟的声音。这些声音比任何人的话都更有力,因为它们不需要翻译。水就是水,草就是草,鸟就是鸟。它们在,这片土地就在。
八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白白的,把草滩照得发白。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的芦苇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麻得站不稳。我扶着身边一棵小树——树是沙棘,不高,但叶子绿得发亮。它在月光下站着,像一个小小的哨兵,守护着这片重新活过来的土地。我摸了摸它的叶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带着夜的露水。
水是活的,土是活的,草是活的。这片土地活过来了。不是活在某一天,是每天活一点点——今天多一棵草,明天多一只鸟,后天多一滴水。活得很慢,慢到你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活。就像芨芨草的根,在冻土下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拱。你看不见它,但它在那儿。在土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早起晚归的人的手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芨芨草,蹲下来,在松软的泥土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它插进去,培上土,用手拍了拍。然后我站起来,对着那片月光下的草滩,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给你种了一棵。”
风从草滩那边吹过来,把这句话吹走了。吹到湖面上,吹到芦苇荡里,吹到那只受伤的白头鹤的梦里面。
大沁塔拉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根在土里。水在流。草在长。风在吹。人在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