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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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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门”向海(二)

日期: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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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东北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渤海中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汗王山城山顶 冯健男 摄

渤海国 海东盛国“小长安”

在G331吉线边境行走中,渤海国曾以“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姿态,在我视野中闪现两次。第一次是去年秋天,鸭绿江岸千年崖城的渤海国京祜塔;第二次是今日上午错过的“古城里”山城残破城墙。直到此刻,当我站在气势恢宏的“渤海中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才真切触摸到了“渤海国”的脉搏,感受到“海东盛国”的气象。

高句丽、渤海国这两大地方民族政权,不仅是东北这片土地上的高光时刻,也是G331沿线的重要文化点位。2025年的鸭绿江研学,向大家介绍了我眼中的高句丽;2026年图们江行走,为大家介绍一下我眼中的渤海国。

渤海国被文献誉称“海东盛国”。政治经济文化以及都城建造方面,都极力模仿唐朝而又保留自身特色,俨然唐风东渐的“小长安”。

公元696年武则天当政时期,“营州之乱”爆发,粟末靺鞨人乞乞仲象趁机率部向东逃亡,武则天为招抚封其为“震国公”,后在辗转途中病逝,大祚荣即位。公元698年,大祚荣率众进驻东牟山(今吉林敦化敖东城,另有图们江磨盘山一说)正式建立“震国”,自封震国王,号“靺鞨国”,继承父亲“震国公”封号,此为渤海国最早雏形。公元713年,唐玄宗正式册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并以其管辖地为忽汗州,加授忽汗州都督。自此,该政权正式以大唐封号“渤海”立国。公元762年,唐诏令升格为国,史称渤海国。

渤海政权建立于公元698年,公元926年灭亡,历经229年,传十五世王。鼎盛时期设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及一百三十余县。礼效唐制,宪象中原,为古代中国东北的区域发展作出了显著贡献,是中华民族发展进程中的重要一环。

中京显德府是渤海国都城多次迁徙的第一站,从敦化震国旧城迁徙至此——延边和龙市西城镇城南村,又称西古城。遗址四周被大片水田包围,这里是海兰江流域最早的贡米“卢城之稻”产区。当地有个民间传说,白花花的稻米不称白米而称大米,就因是渤海国“大”王进贡。是否如此,已无可考。

遗址公园芳草如茵。外城城墙高台之下,一条宽阔的土路——当年王城的中轴线,伸入遗址核心五号宫殿。该宫殿建在内城北侧中部,其南距二号宫殿100米。宫殿台基呈横向长方形,东西长46.7米,南北宽24.5米,残高0.45米。依据残存柱础石推断,应为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的大型独立建筑。考古推测为当年渤海王宴请宾客的大殿。

继续沿中轴线向南,分列两边的是四号、三号宫殿,再往南是二号、一号宫殿。原来我们为了节约时间,抄近路从北面直入主体。高空俯瞰,可以明确感知,该城建筑布局周密、功能完善,宫殿区与附属设施规划严整,特别是中轴线布局,典型的长安城建筑风格。

在遗址展示中心,看着那些壁画、莲花座石幢,那些熟悉的唐朝诗人,我恍惚了——这是在西安,还是在东北?中京出土的遗物与城外龙头山古墓群所呈现的多元文化,共同印证了渤海国在吸收中原都城营建理念后,已形成一套成熟的建造体系,并成为上京与东京营建的重要范本。

展示颇具匠心,从中京时空发展脉络出发,将中京及龙头山古墓群出土文物与唐文化因素进行比对,结合文献记载,具象化阐释了唐朝文化东渐对渤海文化的深远影响,特别是上京遗址所展示出的气象,更为大气,确为渤海鼎盛帝都:全城严格复刻唐长安城外城、内城、宫城三重规制,中轴线笔直恢宏,里坊整齐如棋盘排布,宫阙巍峨、佛寺林立、街市通达、百业汇聚,为我们重现了那段繁荣兴盛的民族融合与文化交流历史。

无疑,中京西古城是渤海国脱离旧制,发生蜕变的开始,也是渤海国五京制度的开始,两百多年间始终作为渤海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城市之一。

这就不得不说说渤海国第三代王大钦茂,他在位时间最长,总计57年,是最有作为、最有远见、最能审时度势的渤海国王。公元737年,他从父亲(第二代王大武艺)手中接过的渤海国,已经是疆域广阔、邻族畏服、风光无限了,但旧国王城已经装不下他宏阔的理想了,为了国家的发展与长治久安,他毅然决然三次迁都。这三次迁都不仅是地理位置的变动,更体现了他作为杰出政治家的战略眼光与治国理念。

首次迁都中京显德府,推行文治与休养生息。

大钦茂其父武王通过武力扩张打下了基业,但连年征战耗费巨大,民众负担沉重。大钦茂即位后,一改对外诉诸武力的政策,强力推行“偃武修文,锐意改革”国策。为了摆脱常年鞍马征战、恃功自傲的武官势力的控制与干扰,他决定迁都避让,以巩固内部统治。同时,随着人口迅速增长,旧都地形不利于军事防御且空间狭小;而新址地处海兰江冲积平原,地势开阔、土地肥沃,可极大满足农耕发展和王都扩张的空间需求。

第二次迁都黑龙江上京龙泉府,主要为应对危机与保障安全。

公元755年唐朝爆发“安史之乱”,局势动荡。大钦茂果断决定将王都北迁上京龙泉府。此举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叛军战火波及渤海国核心区,加强防御;另一方面,上京地处松嫩平原与长白山过渡地带,黑土地极为肥沃,是名副其实的“东北大粮仓”,将粮仓变为政治中心,为国家的稳定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第三次迁都东京龙原府,打破封锁与拓展贸易。

大钦茂在上京居住多年后,面临严峻的地缘困境:西有强敌契丹掣肘,北有黑水靺鞨阻扼,南有新罗虎视眈眈。朝中武官势力再次干涉文政。为了寻找出路,他将目光投向了东方,望向了大海。东临大海出路无阻且资源丰厚,迁都东京龙原府不仅是为了避开内部政治斗争,更是为了打通海上通道,有利于加强东部经营和海上对日交往,进一步促进了渤海国的经济繁荣。

大钦茂的三次迁都,分别从巩固皇权与农业开发、应对周边战乱与安全防御,以及突破地缘封锁与发展海外贸易三个维度,完美契合了渤海国不同发展阶段的战略需求。与此同时,他以卓越的文治和全面唐朝化改革闻名,模仿唐朝的三省六部制,在渤海国内建立了“三省六部一台七寺一院一监一局”的中央官僚体系,并在全国推行“五京”制度(分别为中京显德府、上京龙泉府、东京龙原府、南京南海府、西京鸭渌府)。“五京”宛如五根擎天之柱,稳稳撑起了渤海国版图。

文化教育方面大量引进《汉书》《唐礼》等文化典籍,引入唐朝的典章、律令和思想,以儒家思想教化国民。经过他的大力倡导,渤海国涌现出一批深受中原文化影响的诗人、画家和音乐家。建立稳固的唐渤关系,将国策从对抗转为恭敬与忠顺,八次派遣使臣赴唐朝贡,对改善双边关系起了关键作用。大钦茂的这些功绩被在吉林敦化出土的贞惠公主墓志、吉林和龙出土的贞孝公主墓志所记载。

恰如大钦茂的谥号“文王”所昭示,大钦茂的历史功绩不在于武力开拓,而在于为渤海国的发展指明了新方向。他顺应了人心思定的时代趋势,极大地推动了封建化进程,将渤海国发展成了东北亚最先进的文明国度之一。内政清明、文教昌盛、农商兴旺、军备精良、四境安定,渤海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全面登顶历史巅峰,正式获得大唐朝野公认的“海东盛国”名号,威震整个东北亚。

全盛时期渤海国疆域总面积突破50万平方公里,户籍民众300万,甲兵精锐、商贸通达、礼乐昌明、百业兴盛。

从出土的渤海国文物可以看出,中原文化在东北不是简单的覆盖,东北对华夏文明也不是生搬硬套,而是润物细无声似的在白山黑水之间,浸润似的和东北本地族群不断融合而长出的全新样子。

渤海国连接着唐朝、连接着靺鞨、连接着高句丽移民,也连接着辽金清兴起之前的东北历史底色。东北的历史土壤中,历代都有华夏文明的种子。

正如唐代·温庭筠《送渤海王子归本国》这首诗里所描述的那样:

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

盛勋归旧国,佳句在中华。

定界分秋涨,开帆到曙霞。

九门风月好,回首是天涯。

汗王山

“朱果”与忍冬隔空叙事

汗王,猛哥帖木儿,这头衔、这名字怎么那么像蒙古人呢?

龙井市三合镇博物馆,不是明确介绍他是清朝开山肇祖吗?

好在,这山还有个名字叫朝东山,他还有个名字叫爱新觉罗·孟特穆,地地道道的建州女真人,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六世祖,清追尊为肇祖原皇帝。

猛哥帖木儿祖籍在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依兰县(古称三姓、斡朵里)一带的牡丹江与松花江交汇处。元朝时期,猛哥帖木儿的先祖在此担任“斡朵里万户”。元末,由于野人女真(兀狄哈)频繁侵扰,加上元朝势力的衰退,斡朵里部难以立足,被迫南迁至今吉林省珲春市古城村(古称奚关、温特赫部)寻求庇护。明洪武五年(1372),野人女真再次袭击奚关城。猛哥帖木儿的父亲战死,家族遭遇重创,余部继续向南迁徙,在图们江上游的阿木河安定下来。

大概推测一下他出生的年代,便明白猛哥帖木儿这名字的密码,据说那个年代一些汉人也喜欢起个蒙古名字玩儿,何况在东北与蒙古相邻的女真?他们长期互动、深度结盟,“猛哥帖木儿”这名儿只是注脚之一。

史料记载,猛哥帖木儿曾在“阿木河”(斡木河)生活近50年。“阿木河”具体流域位于现在的朝鲜会宁市与吉林延边龙井市三合镇一带,此时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就处于流域之内。

汗王山是天佛指山的支脉。当地学术研究普遍认为汗王山城就是猛哥帖木儿统领建州女真斡朵里部时期的“鄂多里城”(斡朵里城),猛哥帖木儿真正成长、继承父职(万户)并发迹的地方。

在汗王山脚下的巨型石碑前合影后,采风团兵分两路,一路上山,一路去古树咖啡采访。

“姐,不上山了吧,来回得徒步三个小时,后面的行程还很满呢,珲春还可以看到猛哥帖木儿的史迹。”有人劝我不上山,去“古树咖啡”歇歇,为后边节约点体力。

万里迢迢,穿越大半个中国,清王朝实实在在的基石近在咫尺,怎舍放弃?这里是清史的第一页,我怎能不翻开一读?

拣一枝枯木作登山杖,出发。

一路上,白色的绣线菊开得正好,藜芦、黄精这些中药材长在地上的样子,借助识花君第一次认识。现代人徒步的机会是多么难得啊,何况在长白山地区。那空气,那负氧离子,还有两边山地里千姿百态、自成景观的苹果梨树。

龙井苹果梨于1921年由当地农民将朝鲜引入的梨接穗与本地耐寒山梨嫁接培育而成,于1952年被正式命名为苹果梨,当时仅成活三棵,后经几代人的精心培植,不断选育,国家又从人力物力上大力扶持,使龙井苹果梨的栽培迅猛发展,而今龙井苹果梨被评为全国第一优质梨,出口多地,被我国很多地方引种。

穿过时间无涯的荒野,刚好赶上你的草木青葱,没有早步,没有晚来,唯有轻轻问一声:“噢,猛哥帖木儿,你的山城长啥样?”在满地枯叶的林子里,沿一小路往上,猛一抬头,向导居然站在一个石砌城墙豁口,说:“这就是山城北门,瓮城城门!”

哦,这么快就到了。

瓮城是一个爬坡斜面,形制并不规整,与我所见过的很多瓮城不太一样,依地势而建,城墙依山而围,与山城城墙相连。站在山城城墙上,居高临下,能以一当十。对于来犯之敌,值岗守将大手向后一挥,守城士兵瞬间便齐聚城墙拉弓射箭,瓮中捉鳖似的把他们消灭在瓮城。

城墙东西长约250米,南北长约500米,大多依仗天然崖壁。气势威严,易守难攻。顺势找到城墙南门,这里山体更加陡峭险峻,城墙更高更密更坚固。大家对这段城墙格外青睐,纷纷出墙而下,尽管脚下无路且乱石磕绊,依然下行,然后回头仰望:城墙为天地人共设,像一个借势而为的隐喻,有天造地设的便利,更有人为的努力,天然岩体与人工垒砌的衔接,并非天衣无缝,却充满了生存的张力。

城内宽阔平坦,枯叶厚,柞树密,鲜有人迹。面积很大,可屯几千上万兵。向导是本地曾参与考古的专家,引领我们找到了部落的居舍遗址、水池遗迹。让我惊异的是,当时女真人的饮水卫生观念竟如此先进:人畜饮水分离,生活用水与饮用水之间设有滤池,水源先进入滤池再流入水井。拨开倒伏的杂草,还能看见水井周围的人工砌石。

残垣败墟和石砌城墙,正是当年猛哥帖木儿及其部众招兵买马、日夜操练的实证,真实记录了图们江流域特有的文明以及建州女真崛起的早期历史。可以看出,猛哥帖木儿作为明朝戍守边疆的卓越守土官员,对国家统一、边疆开发是有贡献的。穿过岁月长河,我似乎看见这里旌旗猎猎,部众云集,战马嘶鸣,家小妻儿居家的怡然烟火,何等生机盎然。

站在山城一角俯瞰,图们江像一根平滑的丝带蜿蜒在中朝之间,朝鲜会宁市尽收眼底。

一阵风起,猛哥帖木儿的马蹄声似乎还在图们江两岸回响。想当年,他在此地八面玲珑、巧妙周旋,“夹缝之中求生存,依山傍水建基业”。

宣德八年(1433),杨木答兀联合女真兀狄哈首领弗答哈,偷袭女真,猛哥帖木儿和长子阿古等人遇害。

猛哥帖木儿对明廷的忠诚殉国,为家族换来了政治资本。明朝为安抚余部,允许其南迁到辽东苏子河流域。南迁后的建州部迅速吸收农耕技术与铁器文明,获得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到六世孙努尔哈赤,将祖上“借势”的遗传基因发挥到极致,羽翼丰满后称汗,建立政权,国号“大金”(史称“后金”)。

下山时,偶然发现城墙根前一株细柔的植物,上面长满了对生的红果,果子虽小却红得透亮,闪着金光,十分诱人,为坚硬的城墙增添了一份微不足道的色彩与温柔。

我猛然一惊:天女佛库伦衣服上“色甚鲜妍”的“朱果”,会不会是这种果子呢?

识花君无网络信号,识别不了,同侪也不认识,于是顺手摘下一枝,一路舍不得丢,终于理解佛库伦不忍丢弃“朱果”的心情了。好想放入口中尝尝,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同侪们也说,千万不能吃,山里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

下山打开识花君,它告诉我是忍冬。年轻时读过法国作家雨果写给情人朱丽叶特的诗,里边有这样一句:“我愿采摘满把的忍冬和茉莉,做成枕,让你的额头依。”茉莉很普遍,不认识忍冬,一直以为只有法国才有忍冬,或许,就因不识忍冬,才记住了这句诗。没承想几十年过去了,在长白山中遇见忍冬,它就长在猛哥帖木儿的城墙根,长在我的手心里。

但很快又疑惑,这红果汁水饱满,怎么能做枕呢?识花君有时也不准的。于是继续查。原来忍冬科是个大家族,有各种各样的忍冬属,我手中的只是其中一种,为金花忍冬,长白山还有蓝花忍冬。而我从小就在大巴山里认识的野生金银花(学名忍冬),才是忍冬的一个大属。原来,我一直困在俗名与学名的认知中而不自知。原来,雨果要采给情人做枕的忍冬,是我早就认识的、大巴山中漫山遍野的、母亲摘回来晒干做茶、我用它做香囊的金银花。

这意外的收获,让人不胜唏嘘。我将它插在背包的侧兜,走向珲春,一路上,绿叶红果陪着我在长白山余脉的风中轻轻摇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