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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循着鳇鱼的足迹

日期: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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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一江松水,亘古奔流。白山黑水之间,渔猎文化源远流长。这片被清代尊为“龙兴之地”的东北沃土,既承载着肇始发祥的皇家记忆,也深藏着一段段御贡传奇。

千斤之重的“淡水鱼王”,如何跨越千里烟波,抵达深宫御膳?散落在吉林松花江沿岸的古江湾,何以成为清廷专属贡江的关键之地?一方历经风雨的贡江古碑,又记录了边疆治理与贡赋制度怎样的博弈与变迁?

带着穿越时光的历史追问,记者循着松花江的流向寻访舒兰、德惠两地遗存,解开这段尘封数百年的“皇家贡江”密码。

故事,要从一条鲟鳇鱼讲起。

鲟鳇鱼,起源于白垩纪,是与恐龙同时代的古老淡水鱼类,素有“水中活化石”“淡水鱼王”之称。清代在松花江流域捕获的大型个体,体重可达千斤,体长逾四五米。早在金代,鲟鳇鱼便已被列为皇室贡品。清廷定鼎中原后,尊东北为“龙兴之地”,严行柳条边封禁政策,将松花江中游划定为皇家专属贡江,并特设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专司采捕贡品。自此,鲟鳇鱼被定为内务府专属皇家贡鱼,一套严苛完备的“鳇鱼贡”体系逐步建立。

舒兰、德惠一带的贡江水域,是当年鲟鳇鱼洄游、捕捞、蓄养进贡的核心江段。现今,我省舒兰法特鳇鱼圈遗址、溪河鳇鱼圈遗址,德惠贡江碑遗址,以古迹遗存和史料记载相结合,完整留存了清代吉林皇家渔猎、江域管控、边疆治理的鲜活史实,让松花江畔的御贡文化跨越岁月风尘,得以有迹可循、有史可证。

坐落于舒兰市法特镇黄鱼村黄鱼屯的法特鳇鱼圈遗址,史称龙泉渚。据地方史料归纳,龙泉渚被视作清代四大官办贡渚之首,是名副其实的皇家贡鱼核心储备基地。遗址现为吉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历经数百年江水淤积,河道自然变迁,原始水域面积略有缩减,但古江湾整体地貌轮廓清晰,当年的柳木栅栏早已消失,江岸新修起两处防洪大堤。

驻足江畔遗址,清风拂过水面,百年前皇家采贡的繁忙图景仿佛历历在目。舒兰市法特镇地方史研究者赵鸿儒向记者解读了古代御贡的独家储运智慧:“古代无冷链保鲜技术,春夏秋季捕捞的鲜活鲟鳇鱼,根本无法长途跋涉运往京城。为此,清廷依托松花江沿线天然恒温江湾水泡,修建专属鳇鱼圈,将捕获的贡鱼活水蓄养、专人值守管护。待到寒冬江面冰封严实,便破冰取鱼、覆冰封存,经由陆路千里押运至紫禁城,专供皇室祭祀、御膳之用。”

当年的龙泉渚规制森严、权责专属。清廷常年派驻四名专职牲丁轮值驻守。每到汛期,打鱼牲丁撒巨网连片作业,数日蹲守捕获鳇鱼。面对凶悍庞大的“淡水鱼王”,打鱼牲丁独创鳇鱼穿鼻戴笼古法,以精巧技艺驯服巨鱼入圈蓄养,成为清代独有的贡鱼绝技。

相较于龙泉渚的正统官建规制,舒兰市溪河鳇鱼圈遗址承担着上游中转暂养功能。这里无营房、无定员、无建制,仅依托天然回水月牙江套,通过简易柳条围挡分隔水域,作为上游捕捞贡鱼的临时停靠点。“待江水水势平稳、鱼体状态稳定后,暂养的鲟鳇鱼便顺流而下,归入龙泉渚主圈越冬待贡。一主一辅、一严一简、一繁一疏,两处鱼圈相辅相成,完整展现了清代鳇鱼贡体系精细周密、分工明确的调度运行机制。”赵鸿儒介绍道。

顺松花江蜿蜒而下,德惠段江岸是清代鳇鱼贡的重要产区,留存至今的贡江碑,便是这段贡史最珍贵、最权威的实物佐证。

贡江碑坐落于德惠市朝阳乡朱家坨子屯松花江畔,碑体通高1.72米、宽0.73米、厚0.2米,形制规整、古朴庄重。碑阳阴刻楷书“铭刻万代”,碑阴镌刻“铁案千秋”,笔力浑厚、气韵庄重。作为德惠境内唯一一通满汉文合璧石碑,它也是东北地区现存唯一记载打牲乌拉采贡历史的碑刻遗存,史料价值、学术价值独一无二。1999年被列入吉林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岁月磨洗,贡江碑大部分碑文已斑驳模糊、难以辨识,所幸光绪十七年(1891年)编纂的《打牲乌拉地方乡土志》完整收录碑文原文。文中清晰记载碑文:“溯查本衙门设网捕鱼,每岁冬间,本总管奏明出边,督率官弁兵丁等,采捕鲟鳇鱼,并五色杂鲜,挂冰运署,报明将军会衔,分二次呈进。恭祭坛庙之要贡,委非内庭口味可比……”寥寥数语,清晰还原了清代冬季采鱼、挂冰押运、分层进贡的完整流程。

德惠市地方文史工作者范云阁表示:“贡江碑是东北打牲乌拉皇家采贡历史的核心实物见证,无可替代。碑文翔实记录了光绪年间,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与蒙古郭尔罗斯王公因捕鱼辖域、荒地开垦引发的地界纠纷,以及官方勘丈定界、厘清权责的完整过程,为研究清代打牲乌拉制度、东北边疆治理、蒙地开发历史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实证资料。”

贡江碑镌刻下的,不仅是一纸地界文书、一段采贡往事,更是松花江畔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印记,见证着清代吉林大地渔猎文明、农垦文明共生发展的历史脉络。遥想当年,每至寒冬冰封江面,捕鱼官丁踏冰而出,于鳇鱼圈中捕捞鲟鳇,裹冰起运,旌旗引路,千里奔赴京师。

百年岁月冲刷,松花江水潮起潮落,岸边的村落几经更迭,一代代德惠人与这块石碑相守相伴。为守护好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当地文物保护部门搭建起保护亭,修筑防护围栏,开展石碑巡查养护、碑文拓印研究工作,让饱经沧桑的汉白玉古碑免于损耗,稳稳扎根在它诞生的这片江岸之上。

纵观沿江遗存,舒兰见规制、德惠见史实,两地共同构成吉林省独一无二的皇家贡江文化体系。吉林省社会科学院语言文学研究所所长杨春风表示:“东北地区向中原王朝朝贡,始于四千多年前古肃慎人向中原王朝进献楛矢石砮,此后数千年来史不绝书。这些朝贡见证了东北古代各民族逐渐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过程,是一代代东北人心向中原、努力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并为中华民族的崛起与繁荣贡献自己力量的生动写照。清代的鳇鱼贡是东北朝贡及贡品文化中辉煌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东北各民族向中原王朝进献的最为瑰丽、神奇的礼物之一,也书写了人类贡品史上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满族说部中有一本《鳇鱼贡》详尽地解读并演绎了这段历史。深挖松花江畔皇家贡江的历史,意义深远。这些遗存,正是这段尘封已久历史最为鲜活的实物见证。”

如今,世人品读这段厚重的皇家渔猎文化,既可踏访江畔遗址触摸历史肌理,亦可走进德惠市博物馆探寻文脉。馆内专题展区一比一复刻了贡江碑、陈列“康熙御笔之宝”镶嵌印等核心文物,系统再现了清代东北封禁政策、“龙兴之地”管控与松花江御贡体系的发展脉络。一方古碑、一组文物、一串遗存,让散落江岸的碎片化历史印记汇聚成完整文脉。

昔日的皇家贡江,如今已成为记录吉林江河变迁、渔猎文明演进、边疆治理沿革的珍贵文化IP。据舒兰市文广旅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地将持续做好遗址保护、文脉深挖与文化活化文章,系统梳理历史遗存,提炼贡江文化内核,布局沿江研学与文旅体验等特色产业链条,让这段皇家御贡传奇,在新时代焕发出全新的文化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