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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秋到长白山

日期:08-2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2版:文苑茶坊       上一篇    下一篇

立秋一过,北风就从西伯利亚启程了。它翻过兴安岭,跨过松花江,到了长白山脚下时,已卸去暴烈,变得沉静有力。那风吹在白桦林里,叶子便哗啦啦地响,像满山遍野翻动着一本泛黄的书。

我在林场长大,对秋天的感知从气味开始。清晨推门,空气里有松脂的苦香,有落叶沤出的微酸,还有谁家烧炕的烟火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打个激灵,整个人便醒透了。城里的秋天用眼睛看,这里的秋天用鼻子闻、用皮肤感受。

白桦的叶子最先黄。那种黄亮堂堂的,像被阳光浸透,站在树下仰头看,整棵树都在发光。再过些日子,槭树和枫树也跟着红起来,红得泼辣,不管不顾。漫山遍野的颜色从山脚的金黄到山腰的橙红,再到山顶暗绿的松林,像打翻了颜料罐子,却恰到好处。

父亲在林场干了一辈子。他说采山货的人最懂秋天——松塔熟了,榛子落了,蘑菇从腐叶下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他退休那年腰已不大好,秋天带我进山,走一阵便要歇歇,坐在倒木上指给我看哪片林子榛子多,哪条沟塘蘑菇厚。

“这片山我走了40年。”他说,“每一棵像样的树,我都记得。”

那是最后一次跟他进山。后来,他腿脚更差,只能在院子里坐着,看远处的山由绿变黄,由黄变秃。北风刮起来时,他缩缩脖子,像一棵老树在秋风中收紧枝丫。

今年秋天,我又进了山。下山时路过落叶松林,针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时光上面。阳光从稀疏的枝杈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我忽然明白,秋天之于我们东北人,从来不是诗里的萧瑟与哀愁。它是一种踏实的告别——树把叶子还给大地,山把颜色还给天空,人把一年的辛劳收进仓里。北风还会再来,雪还会再下,但此刻长白山正捧出它一年中最盛大的颜色,慷慨地、沉默地,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