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处暑，一种莫名的别离之绪便跃上心头！
说别离，无别之愁，也无离之怨。所别所离，不过是与人缠绵了一个夏日的“暑热”。何以别绪？皆由“暑”前面那个“处”字而生。“处”，辞书多谓“出”之意。与“进”和“入”相对，或走远，或离开。《说文解字》言它：“处，止也。得几而止。从几从夂。”“几”古时的小桌。会其意，即遇到了小桌就当停下来歇息歇息。由此看来，无论“出”，还是“止”，都昭示了那“暑”的去势。
然而，暑热真的戛然而去了么？没有。此时，热与那山那水和那人依然缠绵……
面对这时的热，关东人对它还另有表述：或曰“秋后一伏”，或曰“子老山”，或曰“秋老虎”等。种种说法，无不体现人们对它的爱恋与不舍。
暑已“处”，暑天的热势就不再那般凶狂了。每天只有中午至午后的一段时间，才能火辣一阵子，于早于晚则逐渐凉爽。如此这般气温，还真得持续一段时日，一副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的不忍。似乎挥挥手，又再回回头般地缱绻与缠绵。
是人，还是自然？是人与自然的两相情愿！
2
仅是别离之绪么？也不尽然，似乎还有种迎候的仪态在其中。
谙熟农事的人都知道，此时玉米等大田作物，早已进入了成熟期。怎奈这凉与热，恰似锻件的淬炼，如此它也就成了催生庄稼成熟的一个环节。别看它已叶子渐黄根渐枯，只要不下霜，晚收一天都是另一般成色。这时的秋阳，在关东农家心里，比金子还珍贵。
所以迎候，皆缘这时田野那些小众作物都已成熟。有成熟就有收获！关东农家把此时的收获，称作“小秋收”。
虽说小秋收，可成熟已化作鲜艳夺目的油彩，泼墨了田野，涂抹了农家的房前屋后——地头地脑、路旁林丛、江湾河畔……攀附于苞米秆儿上或秫秸架子上的豆角秧黄了，一只只豆荚在风里摇起了小铃铛；田地里的红小豆的荚子，已由绿转白；绿豆荚子，也由绿变黑；河套地种的麻——线麻、苘麻的叶子正黄绿相间；还有那生长在田间的谷莠草、洼地里的水稗，也都泛起金色的晕。
面对着欣欣然而来的秋，关东人又大声唱起了“处暑动刀镰”的歌谣！
“动刀镰”，都收割些什么啊？然唱归唱，收归收，所收之物，未必都动“刀镰”。能想象到么？“小秋收”所收之物，还真没几样能用得上刀镰的。所谓“刀镰”，不过秋收的借代而已。
小秋收，大都从处暑开始。所收之物也不固定，田间种的、野地生的、河滩长的，该收都收。而收得最早的，当是野生草籽——谷莠子（狗尾草）、水稗籽等。
那时，处暑一到，农家大人孩子们都挎着筐，或夹着布袋，纷纷走出家门，奔向田间地头开始采集草籽了。采集它，人们多用剪子，一把一把地把那穗子剪下来，放入筐里、塞进袋子里、揣进腰间的围裙兜里。回家后，放到鸡鸭糟蹋不到的地方晾晒，干透了用手一搓，那粒子就“刷刷”地下来了，晾晒好后再收起来。待开市了，人们纷纷扛起鼓鼓的袋子，向供销社奔去。卖个两元三元的，又是一秋的零花钱。
小秋收时，有很多都是徒手摘的。譬如：收芸豆时，人们叫它摘豆角子。这时，它已由绿转黄，带回家里，还得把它倒进笸箩里放在房前晒。少点的，就直接放到自家炕头烘，干了再把豆粒剥出，用小布袋装起来。它既是明年的种子，也是家里煮大查粥、焖高粱米饭、撒年糕的好伴侣。而那些红小豆、绿豆，也都在处暑后来收，别看它长在地里，收获时也很少用刀镰，多数都是徒手拔。为什么？皆因它成熟后，天热而干燥，不小心豆荚就炸裂了。如果动了刀镰，这一抓一割一撂，再一装车就有豆荚掉下、豆粒会蹦出。就因这，每年收豆子时，老队长总是带社员们一早一晚徒手拔。拔下来打成捆，直接上车运到生产队的场院里，选个阳光充足的日子，解开腰子一番晾晒。干透了，套上几盘石磙子一番“嘚喔驾嗨”就打完了，刷去豆秧豆皮，攒堆出风，那果实就入库了。
小时候，每年小秋收对我家来说，都是个大忙时节。父兄都是医生，户口所在地的人都叫我们“非农户”，队里每年分给我家的，除定量口粮和自留地外，其余的就很少有份儿了。因而，每年这个时节一到，我家就忙作一团，主要精力都集中在拾柴禾上了。
红小豆和绿豆都上场了，妈妈就扛起了搂豆叶的耙子，拽着我挎着筐，向没人理会的豆地走去！搂的虽是豆叶，可妈妈的眼神却集中在散落的豆荚和豆粒上了。耙子搂过，若有豆荚豆粒，她都要弯下腰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尽管收获前，老队长已用尽心思，可每片豆地，还多少都有遗落。妈妈一条垄沟一条垄沟地搂，一个豆荚、一颗豆粒地捡，我家柴禾垛渐渐地长高了，盛豆的布袋子，也鼓胀起来。小秋收结束时，妈妈捡的红小豆、绿豆，每样都能有一斗八升。这等于捡回了全家人一年的绿豆芽，也捡回了过年时的豆包馅。
有时候，妈妈捡的豆自家用不了了，就托付家住县城的二姑妈带到小市上卖。卖多少钱我不知道，只隐隐地感觉妈妈手头宽裕了。
那时，一入冬，村里常有背着箱子卖冰棍儿的人。“白糖冰棍，一毛钱一对儿！”叫卖声极富穿透力，听着听着口水就不住地往上涌……从外面跑回来告诉妈妈，然后就趴在炕沿边一会儿仰望窗上的格子，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一会儿又埋头抠起手指，眼睛却斜乜着妈妈的表情。她见我可怜，半晌从兜里摸出一角钱，我接过钱，飞快地跑出了屋子。一毛钱一对儿！正好，我和老姐一人一支。
一支冰棍，似乎是一口口舔着吃完的。以后再听到那叫卖声，不自觉地舔舔嘴唇，感觉还甜丝丝的呢！馋瘾，伴着泪花一闪而逝……
3
在我家乡，处暑时真正“动刀镰”的仅有麻。线麻、苘麻都得用镰刀来割。
线麻，用处多多。队里用它来做绳套、做井绳、织麻袋、做大车捆绑的抱绳；苫房子用它做网纲、大绦、水线，早年还用它织大网呢；农户家的用途也不少，柴禾绳、行李绳、纳底绳、口袋绳等等，没有谁家能离开它。而苘麻呢？生产队多用它编织麻帘席，那是送公粮时垫车铺板儿、坐囤子时离不开的物什。没了它，送粮路上车铺板一旦漏了粮，那就出了大事了。就因这，麻成了每年农家生活中的不可或缺。
那是“以粮为纲”的年代，好地都用来种粮食了。麻虽不是粮食，那也得年年种。怎么办？于是，老队长就把种麻的主意打在了河滩地。人们认“涨水丢，不涨收”这个账，也明白“一收用三年”的理儿。正因这样，每年春天队里都要出人去那里开荒种些麻，为了生产，也为队里的家家户户。
1976年，是我回乡参加劳动的第一个春天。那年，在洮儿河畔，我对种麻有了体验。线麻，有如种大垄麦子，而苘麻则像耲高粱，种法都不复杂，也不用施肥。生长期内，仅苘麻要间间苗，而线麻则全是自由生长。几个人起早贪黑地干了五六天，一下种了六七垧地。缘那土壤肥沃，收割时那些麻都长一房多高，挤挤挨挨，密不透风。苘麻都拇指般粗细，线麻都筷头一样根棱。处暑一到，它正好长成，只待收割了。
麻，无论长得怎样都得“沤”一下。不沤，这麻匹就不能剥下来。
所谓的“沤”，就是把新收回的麻放在大水坑里浸泡半月二十天的。至于，它在水下是怎样发酵，又起了什么反应，使麻匹与坚挺的麻秆渐渐开始骨肉分离的，我就不知道了?。这麻什么时候能沤好？那也全由老队长把握。
故乡荆家岗子屯东，有一个很大的雨水坑，乡亲们叫它东大坑。它盛水不漏，适于沤麻，也适于沤粪，每年夏天沤出两茬粪后，还要再沤一茬麻。以后，它则是鸭与鹅的天堂了！
每年，新麻割回来时，社员们就直接把那线麻和苘麻分两垛沉入水里，最后再压些烂泥，直到全部淹没。没几天，那大坑的水就由碧绿渐变成了暗蓝，表面漂浮一层金属般的光泽，上面翻滚着蚊虫小咬，并散发出熏人的臭气……
麻沤好了，老队长喊一声：“下午都起麻去！”沤麻坑的水里和岸上就热闹起来了。年轻力壮的男劳力，将沤好的麻一捆捆地从水里捞出，用水涮去麻花子等杂物，递给岸上人。岸上人接过去，再一排排摊铺开来晾晒，两天翻动一下，干透了就打好捆，垛到队房顶上保管起来。
起苘麻与前面不同了。从水里把它捞出后，岸上人要趁湿把那麻匹扒下来。也因那苘麻秆都一丈多高，扒它时，须在岸边先楔进几个镐把粗且带杈的木桩。人们先将那苘麻的根部剥开，然后将麻匹与麻秆一分为二，往木杈上一挡再一拽，就把那苘麻顺溜溜地扒得干干净净。扒出来的苘麻也要用水涮涮，洗净了就近搭在树杈上，或农家的墙头上沥着水……
收工时，队里来车把它拉回去，或齐刷刷地晾到队房子的前檐上，或搭在粉架子上，生产队院子里一时成了飞溅的瀑布群。
4
歌谣还传唱着，那些年的小秋收，已化作人们的缕缕乡愁……处暑年年，然这年年的处暑，在今天关东大地的不同地方，人们也给了它许多新的赋予！
在我的家乡，曾有人对那句农谚做了翻唱：“处暑打烤烟！”什么意思？
原来，在20世纪90年代初，家乡大安率先在吉林西部的白城地区，利用沙包地种起了烤烟，最多的年份达13万亩，一时成为烟农致富，县乡财政增收的好产业。烤烟，不同于传统关东烟，它不需要上烟绳晒，却要入烤烟房烤，这可能也是“烤烟”之名的由来吧！
巧的是，这烤烟的烟叶，也恰好在处暑后才能开收。烤烟时节，烟农家那是一片繁忙。烟田里，身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妇女们，挎着自家编的大号榆条撇拉筐掰烟叶。掰下来的烟叶运到家后，还要挑选分类，然后才上杆烘烤。两叶一组，面对面地于一根横杆的两侧，由一根麻经来缠绕固定。一烤房烟叶够数了，才一杆一杆地进入烤房。每房三层，一旦生火了，那炉火要七天七夜不灭……
夜色来临时，烤烟村林立的烤房，便成为一道特别的夜色——湛蓝深邃的天宇下，月朗星稀，一所所烤烟房之上，袅袅腾腾地升起一棵棵白色的烟囱树，烤房下的炉门前明灭地闪烁着橘红色的火光。
烤烟，让烟农致了富，也让地方财政增了收，于是烟乡的文化人就对那首农谚做了翻唱。其实，仅此而已吗？绝不！如今，你于处暑后闲逛逛农贸早市，那林林总总的蔬菜瓜果，样样颠覆你的认知。想不到，它们竟也匆匆尾随这个节气而来……
圆滚滚的土豆、紫皮地瓜、翡翠般的大白菜、玛瑙般的葡萄和翠绿的豆角都赶来了。问它何处来？守摊人底气满满地回答“都是本地出”之后，便跟你讲：土豆、地瓜都是早熟的新品种；大白菜是棚膜香瓜罢园后栽的白菜苗；那豆角呢？也是稻苗出棚后复种的错季蔬菜。眼下大茄子、西红柿、有机菜花也马上开园了。
哦，好一个错季！
错前赶行情，错后亦补缺。而前与后都由人来拿捏。科技在手，可让它提早，也可延后。于交替中聆听新翻唱的歌谣，见五彩斑斓，也见小康人家热气腾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