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西的草原是一本被反复重写的书。风一吹,就翻过一页。每一页都盖着前一页的墨痕。哪些是契丹人用夯土写下的,哪些是蒙古人用马蹄踏出来的,哪些是渔把头的号子,哪些是祭湖醒网的颂词?有的粗犷,有的模糊,有的已被风沙磨去了棱角。
吉西的草原还在翻页。我只是恰好站在这一页的边上。
冰湖之上
查干湖的冰面厚得结实。凌晨5点钟,渔把头踩着冰碴子出发,身后一行人赶着马车,拉着那张2000多米长的网。天地间只听得见马蹄踏在冰层上的声响——清脆、利落,像时间本身在赶路。
这样的场景,已在这片湖上重复了近1000年。
查干湖,蒙古语叫“查干淖尔”,意思是白色圣洁的湖。800年前,成吉思汗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这样叫它。蒙古包在草原上搭了一代又一代。成吉思汗在湖边设立的祭湖大典,如今化成了每年冬捕之前“祭湖醒网”的仪式——几个汉子面向大湖,口诵祭词,将9条哈达抛入冰窟。
那片冰层之下,还沉睡着另一段往事。辽代的皇帝们,每年来此凿冰取鱼,“卓帐冰上,凿冰取鱼……春尽乃还”。他们举行“头鱼宴”,款待四方来朝的部落首领。那条从冰窟里拖出来的大鱼,契丹人吃过,女真人吃过,如今的寻常百姓也吃过。
吃鱼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片冰湖的脾性一直没变。每到腊月,湖面封冻得严严实实,冰层下面的大鱼照旧游动,打鱼人照旧下网。时光在这里似乎叠加了起来,一层压着一层,像河床上的沉积岩。契丹人的足迹被蒙古人的马蹄踏过,蒙古人的帐篷又被后来者的犁铧翻起——但只要你站在查干湖的冰面上,就会觉得那些或远或近的岁月其实是同一时空存在的。它们被冰雪封在了一起,又被渔网的绳结一一串联起来。
捺钵:行走的朝廷
契丹人不习惯住在一处不动。
辽代的皇帝一年四季随时令巡狩:春天到水边捕鱼猎鹅,夏天找个凉快的地方避暑议事,秋天进山猎鹿射虎,冬天找个平坦开阔的草甸子“坐冬”。这叫“四时捺钵”。“捺钵”是契丹语,行宫、行帐的意思。说得通俗些,这就是一个移动的朝廷——辽代的政治中心在巡狩途中的马背车帐里。
春天,辽帝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今天吉林西部一带。据《辽史》记载,从太平二年到保大二年的整整100年里,圣宗、兴宗、道宗、天祚帝4位皇帝,在白城一带进行了80多次春捺钵。他们凿冰钩鱼,在冰面上搭起行帐;春深时,在湖沼周围射猎天鹅,用驯化的海东青去追逐那些飞不高的大雁,捕获之后用“天鹅羹”祭祖告天,大宴群臣,顺便会见女真、室韦等部落的首领,处理邦交和军务。长达几个月的捺钵期间,国家大事全在长春州办理。长春州建在今天的白城市洮北区德顺蒙古族乡的城四家子古城——古城城墙残垣尚存,曾出土了不少辽代的瓦当、瓷片和铜钱。
一个常年迁徙的民族,如何留下自己的痕迹?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契丹人当然不打算留下痕迹。他们的本意是“转徙随时,车马为家”,走哪儿算哪儿,下回再来。正因为年年春天都要回到同一个地方,年复一年地在那片湖边支帐捕鱼、凿冰行猎,他们便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某种特殊的印记。这种印记不像石砌的宫殿那样显眼,甚至可以说它是“消失”的——帐篷一收,队伍一走,春风一来,草地就恢复了原样。但它又是坚韧的。它以看不见的方式渗透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脉里。那些丈量土地、划分草场的制度设计,也在后来的蒙古族游牧制度中留下了隐约的影子。
捺钵这种制度,注定了契丹人会在吉西的草原上“存在”得很深,但“痕迹”留得很淡——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权力运作方式。皇帝走到哪里,权力中心就在哪里,但皇帝一走,那片土地上能剩下的,就只有几堆火烧土、几百个土台基。
土台:沉默的见证
说到土台基,就不能不去乾安。
乾安县的花敖泡东南岸和查干湖西南岸,散布着上千个这样的土台。它们大小不一,直径从八九米到五六十米不等,高出地面一两米,远远望过去像是大地上坐着的一群沉默的巨人。2013年,土台遗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瓦当、滴水、陶瓷器、北宋铜钱,还有凤形脊兽和菩萨头像等。
我注意到的不是那些精美的文物,而是土台上散落的黑色陶片。粗手粗脚的篦纹陶罐碎片,绿釉画花的瓷片,还有随处可见的石器和火烧土。这些东西实在说不上精美,但它们是活的——你能想象1000年前的开春时节,契丹的工匠们在这片湖边夯土为台,在台上支起毡帐,随行的铁匠在西边的“铁匠炉”里叮叮当当地敲打,东边的小城里有瓦顶的建筑,南边是皇帝的营帐,一万多人的队伍住在这片湖岸上,三四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炊烟袅袅。暮色四合的时候,火把点起来,烤鱼的香味弥漫在草原上——那是游牧王朝最自在的日子。
所谓“春捺钵”,就是在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季节里,皇帝带着整个朝廷到水边来过的日子。它不只是打猎玩乐的出巡,而是辽代的行政方式。春捺钵的4个月里,国家的军政大事都要在长春州讨论、决策。皇帝在鱼泺边的行帐里召见女真酋长、接见宋使、处理邦交,每一阵湖风里都藏着权力的密语。然而,当队伍开拔,迁徙到下一个捺钵地之后,这上千座土台就只剩下陶片、残瓦和堆积的灰烬,等着来年春天再重新支起营帐。
考古学上有一句话:被反复使用的东西最容易消失。因为反复使用意味着不断修缮,意味着旧的被新的覆盖,意味着没有一件东西会留存太久。捺钵遗址恰恰印证了这一点。那些土台基是夯了又夯、修了又修,数以百年计的春捺钵都在这儿安营扎寨,到了金代还在沿用。可是金代之后,这些土台就变得面目模糊了。蒙古人的勒勒车碾过它们,游动的羊群把斜坡踩得更加圆润,雨水和风雪千年冲刷——等到近代的人们再次注意到这些土台的时候,它们已经被大自然“吃”进了草丛中,变成了草原上一道不显眼的“皮外伤”。
从乾安开车到白城,百余公里的路段上,你还能看到类似的辽代遗址,一共有300多处。这些遗址的特点惊人地相似:都有夯土台基,都出土篦纹陶片,都分布在湖泊或河流的沿岸。这说明契丹人的活动是有章法的——什么季节去什么地方,在哪里扎营、在哪里捕鱼、在哪里朝会,都有定例。年年如此,一代又一代。
游动的生活方式,“年年如此”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坚韧。凭着“走”这个本质属性,契丹人硬是在吉西的土地上打造出了一套完整的行政空间秩序。
马背上的另一种姿态
蒙古族也是游牧民族,但他们的游牧方式和契丹人有很大不同。
契丹人是“四时迁徙”的皇帝带着整个朝廷到处跑,捺钵本质上是一种政治制度;而蒙古人的游牧,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赶着羊群,随着水草走,没有辽帝捺钵那样严密的季节性节律和行政目的。
在吉西这片土地上,蒙古人的统治和影响要更为漫长。明清两代,这里有科尔沁部的王公和札萨克图旗的蒙古贵族,他们在吉西统治了数百年。顺治至乾隆年间,蒙古王公在这里设旗建屯、划定牧地,清代官方设置的哲里木盟十旗中,吉西一带就有札萨克图旗、镇国公旗、郭尔罗斯前旗等。再后来,清末民初的放荒开垦过程中,住惯了毡帐的蒙古人开始建房子、办学堂、设商号,蒙古王爷们把衙门修成了砖瓦建筑,牧民的定居点慢慢取代了流动的营地。
蒙古族在吉西留下的印记,可以从两个层面观察。
一层是物质化的。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松原市的一个县城,今天仍然是吉林省唯一的蒙古族自治县。这里有5万多蒙古族同胞,他们穿蒙古袍,喝奶茶,过年时跳安代舞,草原上每个夏季都有那达慕大会。蒙古包和勒勒车是游牧传统最生动的物证。如今,许多家庭已经住进了砖瓦房,但蒙古包并没有消失——在一些牧民定居点,院子里仍然搭着一两座毡包,那是盛夏时消暑待客的地方,是对于草原生活的一份纯真记忆。蒙古族服饰、婚俗、民歌、搏克……这些都需要人在一代代生活里保留和传承。相对而言,蒙古族的痕迹更能活在人的身上。
另一层是隐性的,比如地名。白城,蒙古语叫“查干浩特”,意为“白色的城”。相传成吉思汗分兵三路进攻金朝,其二弟哈萨尔率领左路军进占了金泰州。上万大军的营帐驻扎在这里,云白色的毡帐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如一座白色的城市。蒙古人口口相传说这里是查干浩特,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今天,白城市的蒙古族同胞有7万多人。许多乡镇、河流、湖泊的名字都来自蒙古语:前郭尔罗斯、塔虎城、哈拉毛都……这种地名的存在,比任何古迹都更沉默,也更加持久。它像一块块石头,嵌在土地的记忆里。不管后来的人说什么语言,总得这么叫它。
痕迹叠合:谁是更深的那个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谁在草原上留下更深的痕迹?
如果从具象的角度来看,辽金的捺钵遗址群显然更“显眼”——数千座人工夯筑的土台基,规模宏大,是迄今发现的我国面积最大的古代游牧民族季节性渔猎营地遗址。用现代文保的眼光来看,这是一处看得见、摸得着、很有研究价值的国宝级单位。但如果我们把“痕迹”理解成一种更宽泛的东西——一种改变了土地灵魂的力量——蒙古族留下的某些特质也许更能称得上“深邃”。
400多年前,蒙古科尔沁部从呼伦贝尔南下,迁徙到嫩江流域和洮儿河两岸,从那时起,吉西就成了蒙古铁骑的牧场和栖息地。清末民初,这片土地归几个蒙古旗管辖。清末放垦之后,大量的汉族农民进入吉西开荒种地,但没有哪个朝代能像他们那样,在长达400年的时间里持续地对吉西的土地施加游牧民族的影响。400年的光阴足以印证一件事:当一群人长期生活在某地,他们的生计方式、宗教信仰、社会组织结构,都会变成地方文化积层中坚硬的岩石。和蒙古族400年几乎不间断的游牧史相比,辽代契丹人在吉西消失的速度不可谓不快。金代以后,契丹人从历史舞台上淡出了,不再作为独立民族存在了。他们留下了土台群和一片片的遗址,却没能留下活态的语言和文化传承——相比蒙古人,契丹族更早地成为一片“消失的叶脉”。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捺钵遗址群的体量和规模是如此巨大,如此独特,在世界范围内都属罕见。在查干湖周围几十平方公里的草甸上,2000多个土台基毫无遮掩地袒露着,1000年前的营帐格局仍然保持着原始的分布规律。这成片的、密集的、立体的历史遗迹,像一部没有文字的天书,既宏大又沉默。它立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霸权式的陈述。契丹人虽然消失了,但他们的行宫格局、渔猎制度和节庆礼仪,直接影响了后起的女真民族,衍变成金代的“春水秋山”制度。这种时间与活动的节律又被蒙古人吸收融汇,作为草原上一种更深层的精神惯性延续下来。一个消失的民族,却在后来者的骨骼里留下了捉摸不定的遗传密码——这种力量难道不比一座宫殿的外墙更深远吗?
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两种游牧文明在吉西土地上留下的,不是谁更深、谁更浅的比较,而是它们在历史的转折中必然发生的那种叠合。契丹的土台基沉在地底下,蒙古的名字浮在地面上;捺钵的制度让历史的温度留存得比我们预期的要久,蒙古的毡帐随着四季搬迁的节奏至今还在草原的晨昏间回响。它们是同一把钥匙开的两扇门:一个通向消逝了的、只存在于考古图录里的辉煌;另一个通向活着的、日常性的温情。
一湖之隔
古今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冰。
站在查干湖的冰面上,我想:那些辽代皇帝打了鱼就走的潇洒,那些用海东青捕天鹅的贵族围猎的热闹,那些蒙古王爷搭成白色营帐的恢宏盛大,都已是过眼云烟了。可是,我还站在这片冰上,把耳朵贴在冰面上,还能听见鱼儿在水下穿梭的声音,渔把头的号子声依然回响在湖上。
他们走了。他们保留着。这片冰雪是他们的镜子,也是我们的镜子。
吉西这块土地,像一本摊开的旧书。辽金捺钵和蒙古族游牧是其中挨得最近的两个章节,一个写在夯土和陶片里,一个写在马背和奶茶里。字迹虽然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墨迹未干,但不管怎样,它们都永久地属于这片宽阔的草原了。
这本书不会被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