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图“门”向海(一)

日期:08-2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9版:东北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时间是一枚射出去的箭,直线飞奔永不回还。

丙午新夏,贴地飞行的时间在我身上倒了两个弯,像极了上天池的路,折了又折,仿佛神力加持——天池的冰,长白山的雪,引我重回冬季;长白山酣然盛开的紫丁香、榆叶梅、稠李与山梨花,再赐我一个春天。

时空隧道恍惚而又真切,它瞬间将我送到6000里之外,一个神秘而充满魔性的地方:被誉为鸭绿江、图们江、松花江“三江之源”的长白山天池。

鸭绿江与图们江以天池为基点,背道而驰,鸭绿江奔西南而去,在辽宁丹东注入黄海;图们江涌向东北,经珲春、防川一带,沿中朝、朝俄边界流入日本海。

两江呈东北—西南走向,构成吉林东部边境的重要自然界线,G331大体沿边境地区延伸。而松花江则与它们构成“丁字形”,走向西北。

从源头开始读一条江,或逆行,或顺行,好像是我今生的宿命。继“问道秦蜀”之后,又“问道吉线G331”,这份远方的荣幸,我得接住。

去年踏勘一半,鸭绿江畔的清风,高句丽王城的夕照,被我以步履深深叩问,心窝浅浅收纳,边境山河天然风骨,文脉底蕴自成文章。

此行,我从长春东北书博会转场图们江流域,继续“问道吉线G331”东北段,循着图们江水的脚步,浩荡向东,奔赴大海。

天女浴躬池

清王朝的摇篮

边境线立山为骨、临江为脉,它们都曾有壮阔的过往,边疆史诗生生不息。

从二道白河出发,沿G331公路林海穿行65公里,到达圆池,天女浴躬处。

据说这里也是图们江的源头之一。我疑惑了,不是说天池是图们江的源头吗?怎么位于天池以东数十公里的长白山林区的圆池又成为图们江源头呢?

从一条土路进入一片冷杉林。目之所及,是开满地面的黄色小花,冷杉皲裂的树皮,以及那些刚刚长出、还不足以染绿整个森林的芽叶。土路引我们走近一汪圆圆的水,这就是圆池,航空视角下,像天公落下莽莽林海的一滴眼泪。池水不深,杜鹃花枝自成池岸,冷杉林终年守卫,池畔枯草合围。再过半月,这里就会蔽日参天、芳草萋萋,成为鱼翔浅底、白鹤相戏的人间仙境。被人类打搅前,圆池应是非常隐秘的存在,适合仙女沐浴。

果然,“天女浴躬池”石碑的背面有刻:三天女降浴,其中一女误食朱果而生布库里雍顺,清朝始祖。这个记载我在《清实录》等多处看到,大意是:三仙女(长女恩古伦,次女正古伦,三女佛库伦)降临长白山圆池沐浴,神鹊衔来一枚“色甚鲜妍”的“朱果”,放于小女儿佛库伦的衣服上,佛库伦拿在手上,很是喜欢,不忍丢弃,但又不方便穿衣服,为腾出手来,将红果含在口中。二位姐姐与她说话,一不小心,红果滑入腹中,感孕而生布库里雍顺。孩子见风就长,顺流而下平定三姓之争,建国号“满洲”。传说佛库伦为其赐姓爱新觉罗,爱新在满语中即黄金,觉罗是姓氏,寓意像金子般高贵。

又一个天命神授的传说。

又一个清代版的“玄鸟生商”。

2025年在鸭绿江右岸发现汉代高句丽版的“玄鸟生商”,与今天的清代版,只有细节差异,而无本质不同。我中华大地,华夏文明总是一脉相承,遍地开花。

“鄂多里三姓”在如今的黑龙江省依兰县一带,也是猛哥帖木儿的祖籍(斡朵里),我随后会讲到。早期《满洲旧档》中,布勒瑚里(圆池满语称谓)模糊地指向了松花江、牡丹江流域。有研究认为,清代中后期对长白山祖源叙事的强化,与塑造“龙兴之地”的政治文化需要有关。在清代官方祖源叙事和地方文化记忆中,圆池被赋予满族发祥地的重要象征意义。

假如布库里雍顺确有其人,剥去神话的外衣,我们可以作出如下合理推测:布库里雍顺诞生于长白山中心地带(即圆池周围区域)。在早年丧母后,他凭借奇伟的体格与过人的能力,沿着附近的水系顺流而下,或许在敦化生活过一段时间,最终抵达黑龙江依兰一带,平定三姓之乱并建功立业。这一轨迹不仅符合古人循水觅道、沿江迁徙的生存规律,也与后世《清史》等文献的记载高度自洽。

在这石刻碑文里,我又看到了刘建封的名字。这位清末贡生,早年任奉天候补知县,奉命勘查奉吉两省边界,考察长白山及三江之源,踏遍了长白山的山山水水,曾落马坠崖,腹背摔伤,撰写了《长白山江岗志略》《长白设治兼勘分奉吉界线书》《白山纪咏》等重要书籍;带队摄制了《长白山灵迹全影》,绘制了长白山江岗全图,这些已成为研究和开发长白山的宝贵资料。

1909年,清政府在安图设治,刘建封出任首任知事。在调查安图全境时,发现了圆池,认定这里就是天女浴躬处,并立碑“天女浴躬池”,因日久湮灭,今天我们看到的石碑 “按其地址重立”。

石碑详细记载了圆池的形状、称谓、周长、直径、面积以及水源水位、水中生物等情况。“池浑而圆,形如荷盖……名布勒瑚里……池为火口湖,四周水清浅,中央深处水涌如注……”我的疑问迎刃而解:天池是宏观的“三江之源”,也是万水之源;而圆池是具体的一处“图们江源头”。相比天池姐姐的宏大壮阔,圆池妹妹则神秘静谧。

出圆池继续前行,便能看到图们江水流在右,由涓涓而汩汩而小溪,慢慢撑开河道的胸襟,逐渐丰满壮阔起来……

大洞遗址

黑曜石铺就史前丝路

汽车在林海间疾驰,宛如穿越层层岁月的亘古光阴。即便车窗紧闭,林间洁净清新的空气依旧扑面而来。若林区允许,约三五好友在界河边上,寻一处树隙拴上吊床,听风看云,该是何等惬意。

“下车歇脚儿,进山透气儿。”G331边境风情第一站——广坪休闲驿站的招牌闪了出来。下车、加水,还可喝杯咖啡,“一条龙”安排得明明白白。驿站旁边是吉林长白山森工集团的一处办公地。一抬头,墙角还垒着好几个燕子窝,几只小燕子正绕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叽叽喳喳地飞,像是在热情地打招呼。

我拿出手机搜索,发现不远处有个“古城里岛”。经验告诉我,这名字里一定藏着某种文化密码。果然,当地人说附近山上有个一夜消逝的村庄,留下一段废弃城墙。我顿生兴趣,但这地方不在考察计划之内,接下来的大洞遗址更不容错过。于是兵分两路,一队去踏勘古城墙,一队去寻访大洞遗址,然后资源共享。稍后,同行的抚松县作家协会主席王永新给我看了他拍下的那面破损城墙,考古初步定性为渤海国时期的小型防御性城堡,后期曾被辽代沿用。

哦,渤海国露头了。

和龙大洞遗址发现于2007年,2019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一到现场,我就满世界寻找“山洞”,在我过去的认知中,石器时代的人类多穴居,特别是以“洞”命名的遗址,应在山体洞穴中,无果。悄悄问考古工作人员小王,他说大洞遗址属旷野遗址而非洞穴遗址,“大洞”是村名。

大洞遗址坐落于和龙市崇善镇大洞村,地处长白山东麓、图们江与红旗河交汇处的玄武岩熔岩台地。遗址总面积逾4平方公里,核心区域约50万平方米。

大洞遗址长久以来积累的考古线索,推动了“考古中国”——“吉林东部长白山地区古人类遗址调查与研究”项目的深入。自2021年起,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北京大学、吉林大学、辽宁大学等十余家科研机构与高校协同攻关,实现了考古工作的系统性突破,彻底改写了学界对长白山地区史前人类活动的传统认知。

这场调查范围超10万平方公里。5年间,完成重点调查面积6500余平方公里,新发现含打制石制遗址或采集点地点超1000处。其中,和龙大洞、和龙吉地、和龙上天洞、抚松枫林、桦甸寿山仙人洞5处核心遗址,出土石制品、动物化石等文化遗物数万件。

考古证实,长白山地区曾存在长期、稳定、高密度的人类活动。这些遗址围绕长白山天池呈圈层分布,形成了规模宏大的“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年代跨度完整覆盖了旧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的过渡阶段。考古报告显示:首次构建起距今约22万年至1.3万年连续完整的旧石器时代文化序列。

现场散落着许多亮晶晶的黑曜岩碎片。黑曜岩又称火山玻璃,当地百姓称其为“星星的粑粑”——因其黑得发亮,当地人便天真地以为是天上的星星拉下人间的“粑粑”。这个可爱的称呼背后,是最具标志性的考古成果:它建立起以长白山为核心、国内独一无二的黑曜岩石器工业体系。

忽然觉得,脚下这片看似沉寂的玄武岩台地,仿佛正传来远古的敲击声。那些被精心打制的石片在匠人手中翻飞、剥离、成型,化作锋利的边刮器、雕刻器、尖状器,石片、石叶、石核等石制品,这些石制品工艺成熟,已展现出高度专业化的生产水准。当地文博人员说,这种石料是旧石器时代最理想的石器原料之一,其利用比例与距长白山主峰的距离高度相关。这说明长白山地区的古人类已实现原料的定向采集、规模化生产与精细化加工,石器技术类型多元。

通过对黑曜岩原料的溯源分析,考古人员证实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交流信息:长白山东部地区大规模生产的黑曜岩石器,不仅仅是支撑了本地使用,还长途跋涉,运往俄罗斯远东、朝鲜半岛、日本北海道,且一路向西远达中原山西(山西朔州峙峪现代人遗址中,出土了4件黑曜岩石器,经鉴定证实与长白山的黑曜岩高度相关)等地;与此同时,也有外地的石料被运送进来。一来一往,一张双向的跨区域资源流通网络就这样在史前形成了。

这一发现,向我们揭示了一个震撼的事实:早在史前时代,黑曜岩就已经实现了大规模的开采、标准化生产以及远距离的流通与共享。这不仅填补了东北亚史前文化交流的关键缺环,更为我们还原当时的人群互动与社会联系,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支撑。

现场一角是深深的考古垂直切面,高分辨率的地层序列被清晰标注为1—9个文化层,宛如一部跨越几万年的自然编年史。大洞遗址的这一特点在国内极为罕见,这9个层位可明确划分为三期文化遗存:第一期(9—6层)距今5万年至3万年,属小石片工业传统;第二期(5—4层)距今2.8万至2.4万年,出现了人工石圈、局部磨制石器、石叶及压制法生产的细石叶,是东北亚细石叶技术的重要起源地之一;第三期(3层,黑土层)距今1.7万至1.5万年,细石叶工艺走向成熟,类型丰富,并出现了赤铁矿雕刻品、石容器等新文化因素,展现出与周边地区广泛的文化联系。

鲜明的地层序列奠定了大洞遗址的核心地位,也是对长白山考古的最大贡献。

我的注意力一直聚焦在黑土层,因为我一直纠结黑土的成因及分布。专家们说,黑土层的形成,是“气候、生物、地形、母质”四大因素长达数十万年协同作用的结果。夏季植物繁茂,冬季降临,极寒低温天气漫长,这种情况下,被冰封的植物微生物活动骤然停滞,有机质的分解远慢于积累,转化为黑色腐殖质的过程极其缓慢——每形成1厘米黑土层,约需300年。也就是说,最早的大洞人生活的这片区域,还没有这层黑土。我眼前的这层黑土主体,大约形成于1.2万年前的全新世大暖期。正是这种严苛的自然条件与漫长的时间成本,黑土才成为“耕地中的大熊猫”。

我蹲下身去,第一次触摸到黑土,第一次触摸到时间的重量。

上天村

倒虹吸引水上山岗

相比山高谷深的鸭绿江岸,图们江沿岸的绝对海拔和相对海拔都相对要低,江岸开阔平坦,红旗河、嘎呀河、布尔哈通河、海兰河、珲春河、密江等几条主要支流,与她们的母亲河图们江共同孕育出密集的村庄、良田,史前遗址和古代遗址。

大多村庄有着上千年的稻作史,最晚开发的村庄也有上百年稻作史。《新唐书·渤海传》所记的“卢城之稻”,早在唐朝就成为东北特产、朝廷贡米,海兰江流域为最早的“卢城之稻”主产区。火山岩与森林腐殖质交织的沃土,有机质含量是黄土的10倍,透气性好,保水保肥能力强,这些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再加上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等独特条件,所产稻米具有“米重如沙、亮如玉、汤如乳、溢浓香”的独特品质。

如今,这些村庄不但生产水稻,还利用传统民居开办民宿,为旅人安顿乡愁。比如一路为我们充饥解乏的光东村、开山屯、光昭村、船口村等等,每一个村庄都有不一样的产品,不一样的历史背景,和一段鲜为人知的奋斗故事。

上天村跟这些村庄却有极大不同,因其地理环境的特殊,基础生存条件的艰辛,演绎了一曲人定胜天的壮歌——《红太阳照边疆》。这首歌在20世纪60年代唱响大江南北,至今仍被汉、朝两种语言日常传唱,并成为经典曲目,延边人民的保留曲目。

上天村坐落在海拔600多米的高台上,这个海拔高度在内地不算什么,但是在图们江流域就等于挂在天上了,去这个村就是“上天”,我猜当年为村庄取名的人一定是因据这一地理因素。

该村四周是陡峭的山崖,脚下是蜿蜒奔流的红旗河(满语音译)。村民们眼睁睁看着红旗河水顺着脚背流走,毫无一点办法,只能望水兴叹,土层肥沃的450公顷高岗良田只能种植玉米、高粱等旱地作物,收成靠天,一遇旱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于是,就诞生了20世纪50年代末的那场硬仗:利用倒虹吸原理引水上山岗!

在那个没有大型机械的年代,全靠300多号人的肩膀,硬是把水泥、沙子从山脚背上山顶,沿着陡坡用150节铸造铁管连成332米长的倒虹吸,铺出一条总长17.7公里的管道,从图们江上游的元峰村(元峰渠因此得名)拦河筑坝修建引渠,屯水在红旗河右岸,然后架设铁管横跨红旗河,将图们江水通过倒虹吸原理,借助压力自己爬上红旗河左岸——高差67米的上天村。

元峰渠贯通后,450公顷旱地从此化作水田。通水那天,山顶上的人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滚滚的江水从水渠里奔涌而出,流进了千百年喝不饱水的荒地。村民们蹲在渠边捧起流水,半天说不出话。江水不言胜千言。自此以后,上天村水旱从人,人畜饮水,灌溉农田,幸福过活,再不为水发愁。

“元峰倒虹吸”这项工程比我们熟悉的太行山引漳入林、被称为“人工天河”的红旗渠工程开工早了近4年。工程虽不在一个量级,难度却不相上下,原理基本相同,背景一样:都是新中国之初,一代人拿命跟天地争水的见证;结果一样:将“水往低处流”改写成“水向高处爬”,演绎战天斗地的人间壮举。“红旗渠精神”被列入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谱系;上天村的倒虹吸被写进一首唱遍祖国大江南北的歌曲——《红太阳照边疆》。

“揽胜·探微 问道吉线G331”文化采风团一行赶到上天村时已是正午,村子后山腰的亭子里,几位朝鲜族大叔、大娘在此处惬意纳凉,在延边州文联主席的引导下,与我们一起用朝、汉两种语言合唱《红太阳照边疆》:“青山绿水披霞光,长白山下果树成行,海兰江畔稻花香,劈开高山大地献宝藏,拦河筑坝引水上山岗……”

此时的上天村,亮汪汪的一片水田,正等待着下栽的秧苗,蓝天和远山趁着这个空档儿,不失时机地倒映其中,我的乡愁也随之荡漾开来。让我没想到的是,北国的土地一样能治愈我们南方人的乡愁。今日一转身,秧苗就会横竖成行地被栽入其中,慢慢地绿成一片,盛夏时节绿浪翻滚,秋天一到,黄澄澄的稻浪,如金子般的光泽,喜滋滋地洋溢在村民们黝黑的脸上。

村头俯瞰,红旗河上的倒虹吸铁管已锈迹斑斑;红旗河漂流已经开始运营,几位游客好像刚上岸,准备回村里民宿休憩;村口最显眼的,还是那条被誉为“长白山下第一渠”的元峰渠——哗哗的水声跟50多年前一样响。站在此处,“引水上山岗”,不是修辞,而是一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战天斗地的精气神。哗哗的水声伴随着歌声,响彻云霄。

在这歌与水的混合声中,我似乎也听见了劳动号子与山风共鸣,叮当作响的铁镐声还在山崖间回荡;我似乎看见了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首任州长朱德海的身影,在当地人的记忆中,他和村民们一道,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严寒里,腰系麻绳,把自己悬在峭壁上,抡锤打眼,开山劈石;我听见的、看见的,是这首歌曲传达给我的,这首歌的作曲金凤浩,他当年背着手风琴走进上天村,劳动号子与山风共舞的回响成了他心中最初的旋律。1966年,他与词作家韩允浩一起,将这段边疆史诗谱写成歌——“劈开高山,大地献宝藏,拦河筑坝,引水上山岗……”

就这样,《红太阳照边疆》从此插上了翅膀,飞出边疆,传遍祖国大江南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