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长春国际影都金色大厅,第二十一届中国长春电影节“中国文学新力量”系列活动——“中国文学新力量·分享汇”现场,10位知名作家、学者齐聚这里,共话文学与影视的相融相生。
当与会嘉宾反复提及“真诚”“经典叙事”与“人味儿”时,一个清晰的声音浮现出来:在这个电影工业日益依赖数据算法、AI生成内容席卷创作各个端口的时间节点,电影正在急切地呼唤文学的回归——不是为了简单的“故事搬运”,而是为了寻找失落的“灵魂”。
从“电影文学剧本”到“剧本”:“文学性”曾被忽略了
全勇先走上讲台时,开场便抛出了一个让在场许多创作者心头一凛的行业隐忧。这位写出了《悬崖》《悬崖之上》等谍战剧作的作家说,他年轻开始写剧本时,所有经验来自高中时读过的一部法国电影文学剧本《豺狼的日子》。彼时,“电影文学剧本”是通行的正式称谓。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表述在日常话语体系中悄然简化成了“剧本”二字。“我太久没有听到过‘文学剧本’的说法了。”全勇先说,“我们不知不觉把文学给弄丢了。”
这个细节并非咬文嚼字。在全勇先看来,影视行业近年来遭遇的困境——题材匮乏、观众流失、作品精神属性弱化——固然可以归因于短剧与短视频的冲击、观影方式的改变,但最根本的问题,或许正是“远离了文学”。他引用一位业内资深前辈的判断:中国电影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缺乏了一个环节,这个环节就是‘经典叙事’”。所谓经典叙事,说到底就是“有逻辑、有情感、有审美支撑的最完整的文学性”。
他为这个判断提供了令人信服的案例。《教父》如果剥离科波拉以文学方式注入的家族血脉、社会压制与美国精神权力结构,便只是一部平庸的黑帮片;《肖申克的救赎》若没有关于自由与体制的强大内核,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越狱故事。即便是娱乐属性鲜明的《侏罗纪公园》,斯皮尔伯格也在其中嵌入了对科学未来与人类命运的严肃思考。“用文学做根的电影就不会太低、不会太庸俗。”全勇先以此总结,“只要人类尚有审美和情感的需求,只要人类还有梦想,文学和电影就都不会消失。”
“真诚”与“人味儿”:算法无法计算的创作变量
编剧王小枪的分享紧接其后,从另一个维度切入了相同的核心命题。他坦言,在互联网壁垒几乎消失的当下,国产影视作品已不得不与好莱坞电影、英剧、美剧、日剧乃至小众国家的优秀剧集“实时同步竞争”,观众的选择前所未有地苛刻。技术层面,国内影视工业已毫不逊色——先进的拍摄设备、丰富的反转模板、精密的数据分析,样样不缺。但一个悖论随之浮现:在如此高效率、高产出的环境下,“观众反而越来越难被感动”,“很多作品看起来越来越精美,节奏越来越快,但能够穿透屏幕的‘人味儿’却变淡了”。
王小枪将问题的症结指向“真诚”的缺失。他观察到,许多创作者在将文学形象影视化时,陷入两种误区:要么为了“爽感”将角色美化得毫无瑕疵,要么为了震撼而过度放大苦难与猎奇。两者本质上都是一种“俯视生活”。真诚的创作既不俯视也不仰视,而是平视——诚实地面对角色的窘迫、软弱、犹豫,乃至“那些难以启齿的琐碎烦恼”。“如果我们不敢诚实地面对角色在现实生活中的窘迫,就无法真诚地讲述他们在精神世界里的崇高。”
这一观点与管平潮的发言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这位从理工科专业跨界而来的网络文学作家,以“仙剑奇侠传”系列IP横跨网文、游戏、影视多领域,他的表达更直白:“文学IP影视化的密码是什么?就是写读者观众很喜欢、强共鸣的好故事,精炼点说就是百姓共情的好故事。”他称之为“明码”——听起来并不炫酷,但“大道至简,大音希声,最本质的东西,绝不繁杂”。
管平潮特别强调“思想内核”的重要性。“回溯过往,尤其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那些经典,一切成功出圈的爆火文学影视作品,一定是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胜利。”在此基础上,情感浓度、共鸣强度、剧情张力与反转密度,共同构成一部适合影视化改编的文学IP的核心要素。他今年暑期观看了《八仙!》《蜘蛛侠:崭新之日》《欢迎来龙餐馆》3部影片,观后感高度一致——“是剧本好、是剧本好啊”。在AIGC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实现的鸿沟越来越被填平,剧本好甚至成了更核心、更具备决定性的那点东西”。他据此呼吁同行:“任何时候,咱们都不能以战术的勤奋来掩盖战略的懒惰,一定要写、要拍人民喜闻乐见的作品。”
学术视野与青年视角:守正与创新之间的平衡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赵晖的发言,为这场分享注入了学术的纵深与数据的厚重。她注意到一个结构性的变化:在新大众文艺的时代背景下,文学版图已远超传统纸质出版与精英书写。网络文学、素人写作、非虚构、类型小说百花齐放,短视频、短剧、有声书等新媒介争奇斗艳。
数据佐证了这一趋势:2025年口碑与热度俱佳的100部国产剧集中,文学改编作品占59%;网文IP改编市场规模达3676.1亿元。而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8.15亿,人工智能生成式用户突破6亿。
赵晖将微短剧定位为“新大众文艺的头雁”,但她同时发出警示:在“人人都会讲故事”的时代,“文学仍然重要,因为它不仅仅是故事性的膨胀,它指向了人类心灵的密码”。她强调,改编不是简单的搬运,而是“文学精神通过视听的解码形成新的灵魂再现”。从“情绪”到“情感”再到“情怀”,是一部作品能否从爆款走向经典的关键跃升。
青年编剧潘耕的发言,从创作实践层面回应了前述诸多命题。这位曾参与电视剧《红高粱》联合编剧的创作者,将改编方法论概括为“加减乘除”4法:“减法”是剥离小说中难以影像化的心理描写与意识流表达,聚焦核心人物与主线;“加法”是在保留原著戏剧内核的基础上扩容次要人物群像,编织更完整的生态网络;“乘法”是放大经典场面与情感爆点,将文学意象转化为视听高潮;“除法”则是审慎剔除与主流价值观及大众审美相悖的内容。
潘耕特别提到许多优秀小说中“都藏着一部或多部戏剧”,关键在于编剧能否挖掘与转化。这一判断与全勇先关于“经典叙事”的呼吁遥相呼应,共同指向一个朴素却常被忽略的事实:好的影视改编,从来不意味着对文学原著的背离,而是对其精神内核的深度理解与精准转译。
AI时代:创作主体与技术工具的再确认
当分享进入“AI时代文学的光影表达”访谈环节,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王春雨精彩发问,与蔡骏、意千重、杨蕊、张佑晨展开深刻对谈,围绕人工智能的焦虑与期待得到了更为聚焦的审视。作家蔡骏在访谈中坦言,AI对创作者而言是挑战,但不应排斥,“创作者应该掌握AI技术”,关键在于把握“边界”,坚守“创作的主体一定是你自己”。他观察到AI已在后期制作、创投展示等环节深度赋能影视行业,他将自己的立场凝练为一句话:“让人成为AI的主人,而不是相反。”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副教授杨蕊以文学史的纵深回应了当下的技术恐慌。她从神话、史诗、戏剧到电影的叙事脉络梳理指出:每一次媒介变革都是“工具的变革”,“核没有变”——那个“核”始终是人对自身的探究与表达。AI的本质是“文化符号的狂欢”,它基于大数据与既往经验,能够提供范式化的结构,但“对于经典的理解,对于人类心理期待的把握,必须基于创作者自身的内在生命体验”。
青年编剧张佑晨以切身实践印证了这一判断。作为中国首部AIGC电影《音符中的密码》的编剧,她去年与今年两度与长影合作,经历了从解决口型问题到解决人物表演问题的技术迭代。她反复强调一个观点:“AI站在剧本之上,剧本站在生活之上。”一切塑造人物的鲜活细节,都源于创作者对生活的发现与提炼。“原创为主,AI为仆”被她提炼为简明扼要的立场。
网络作家意千重则从行业生态角度补充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今年8月初,起点中文网下架了多部“万订”作品(即平均订阅数过万的作品),原因指向AI生成内容涉及的版权争议。这一事件表明,AI对文学创作的冲击不仅是美学层面的,更涉及知识产权、行业规则等实质性层面。她的态度是谨慎而务实的:“融合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也是漫长的过程,现在也没有必要太着急,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整场分享汇中,一个观念被不同嘉宾以各自的方式反复确认:技术越发达,文学的核心价值不仅不应弱化,反而更加凸显。
管平潮用“正心诚意,重拾初心”8个字概括创作的根本态度;
王小枪把“守住内心的那份真诚”视为创作者最后的尊严;
全勇先相信“只要人类尚有梦想,文学和电影就都不会消失”……
从长影旧址博物馆的胶片记忆到长春国际影都的现代化影棚,长春这座城市数十载的光影流转,本身就是文学与影视相互滋养的漫长注脚。
这场分享汇,没有给出关于未来的简单答案,却以一种清醒而笃定的姿态,重申了一个看似古老却远未过时的信念: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媒介如何更替,好的故事永远源于对人性深处的诚实凝望——而这,正是文学永远无法被替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