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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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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已过 张果不老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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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流行阵线       上一篇    下一篇

电影散场,字幕升起,八仙的身影渐渐消失,观众陆续起身,伸懒腰,讨论角色。“八仙已过”,这四个字忽然跳进脑子里。是啊,电影结束,故事讲完,八仙已经过了海,神通也都亮了一遍。可是,那头毛驴驮着张果老,又踏浪归来,进入我的脑海。

他大概是八仙里最“老”的一个。不是说他年纪最大——虽然传说里他确实自称尧帝时人,活了几千岁——而是他身上那种“老”的气质:老成、老辣、老于世故,又带着几分老年人的狡黠和慵懒。电影里的他嗜睡、寡言,动不动就打盹儿,可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办了。这种“老”,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

可“老”字其实是人为加上去的。张果老在八仙里比较特殊,张果在正史里真有其人原型。

这就有意思了,正史里的他,是唐代方士,隐居恒州中条山,往来汾晋之间。《新唐书》说他“晦乡里世系以自神”,故意隐瞒自己的来历,好让人猜不透他的年龄。武则天召他,他装死;唐玄宗召他,他又装死。好不容易进了宫,喝了御赐的毒酒,牙齿全黑了,他拿铁如意一颗颗敲掉,敷上药粉,转眼长出满口新牙。这些奇怪的行动,与其说是展示神通,不如说是在跟皇帝开玩笑:您想试探我?那我就陪您玩玩。

《明皇杂录》里记了一件事:玄宗让道士叶法善看张果的原形,叶法善说,“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也”,话音未落就七窍流血倒地。张果老慢悠悠地说:“这孩子多嘴。”然后,喷一口水又把人救活。你看,他不生气,不辩解,甚至不否认——他只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别打听,打听也没用。

传说里的张果老,总是一副倒骑毛驴的悠闲模样。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不看前路,只看后路”,有人说这是道家“逆则仙”的隐喻。我倒觉得,倒骑驴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孩子气,正常人谁会这么干?可他就是干了,而且干了一千多年。从宋代潘阆的“倒骑驴”被附会到他身上开始,这个姿势就成了他的招牌。一个永远背对前方的老头,你说他固执也好,超脱也罢,反正他不跟你争辩,只管晃晃悠悠地走自己的路。

电影里有个细节我很喜欢:张果老的那头驴,比他活泼得多,抢戏得多。观众的笑声有一半是冲着那头驴去的。可仔细想想,这不正是张果老的另一面吗?他把所有的生动都给了驴,自己则躲在昏昏欲睡的表象后面,冷眼看着这个世界。他不是不会闹,是不想闹了。闹了一千多年,还有什么没见过呢?

走出电影院,夜风拂面,用手机搜了一下《全唐诗》里收录的张果那首诗《题登真洞》,诗不算好,但末两句有意思:“自是神仙多变异,肯教踪迹掩红尘。”神仙本来就是变化多端的,怎么能让行踪被红尘埋没呢?这像是张果老的自白,又像是后人替他写的辩护词。一千多年来,他从唐代方士变成道教仙人,从纸驴倒骑变成渔鼓道情,从正史列传走进民间戏曲,又从民间戏曲走进今天的动画电影。每一次变形,都是一次“不老”。

八仙过海的传说讲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讲法。元代杂剧里有,明代小说里有,清代年画里有,今天的电影里也有。故事的主角换了又换,情节改了又改,可张果老始终在那里,倒骑着他的驴,不疾不缓地跟在队伍最后。

“八仙已过”,故事总会讲完,电影总会散场。可张果老不会老,不是因为他是神仙,而是因为每一个时代都会重新讲他的故事,每一代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他。他被讲述了多久,他就年轻了多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电影院,海报上的张果老依然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像是在说:你们慢慢走,我先打个盹儿,反正,我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