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千里杏花红。
5月初的包拉温都,正值山杏花开的时节。
包拉温都,蒙古语意为“紫色的岗子”。这条岗子隐于茫茫科尔沁草原深处。20世纪50年代,瞻榆县以“包拉温都”为名设置包拉温都蒙古族乡,此地距通榆县城西南90公里。有人做过测量和统计:包拉温都绵延10余公里,覆盖土地7600余亩,生长着约45万株的野山杏树。每年4月,杏花绚烂、灌木葱郁,尽显原始生态的苍茫与壮美。包拉温都蒙古族乡因拥有这片杏树林而闻名遐迩,也因为拥有这片杏树林而变得越来越美好,年年芬芳。
一
五一小长假,我应朋友之邀前往包拉温都观赏一年一度的山杏花开,享受难得的山杏花香和新山乡的美丽图景。汽车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行驶,车窗外不断掠过耕田、树木、草原,还有飘着炊烟的村落。我的思绪也随着飞转的车轮,回到20世纪90年代以前。想当年,人们进出包拉温都,常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惧惮。如今,从通榆县城到包拉温都,90公里柏油马路,一小时车程;那时却要用12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难怪当地人说:去一趟包拉温都,比去北京还远。春季道路翻浆,变成“海绵路”,车马难行;夏秋淫雨霏霏,道路泥泞;冬季大雪覆盖,雪天一色,不见人踪。人们去包拉温都常常绕道内蒙古,风尘仆仆,一路颠簸,天气好的话当日才能到达。而今柏油马路四通八达,乘车便捷,包拉温都已不再遥远。
包拉温都不仅有杏花盛开的芬芳诱惑,更有瞻榆古榆树的历史故事。让我们回望百余年前洮昌道尹王耒“瞻榆束耒,望杏开田”的岁月。他当年从洮南来此地巡察,有感于古榆枝繁叶茂、山杏盈野的美丽景色,文思泉涌,吟诵“粒食兴教,播厥有先。尊神致絜,报本惟虔。瞻榆束耒,望杏开田。方凭戬福,伫咏丰年”的诗句,意在提醒耕夫以观察杏树开花、榆钱成熟等自然现象来判断农事节点,在杏花开放、榆钱飘落时适时开犁耕种,勿误农时。这正应了《氾胜之书》“杏始华荣,辄耕轻土弱土,望杏花落,复耕”“三月榆荚时,有雨,高田可种大豆”的农时节令。这株古榆树至今已有数百年轮,依然枝繁叶茂,树冠如盖,矗立于今通榆县瞻榆镇西边的旷野中。
望着车窗外那一片片耕地,我脑海里不时浮现出牛拉犁杖耕作的传统农耕文明图景,以及人牛协力向土地索取生存资料的经典画面。牛拉着犁杖,慢悠悠地踯躅于田野,耕夫的吆喝声、牛铃声与耕牛的步伐融为一体,描绘着典型的传统农业画卷。虽然尚停留在“牛耕田、马拉车”的水准上,却也蕴含着深厚的社会文化与情感联结,展现着一种超越物种的、扎根于土地的深沉羁绊。
现在的耕作却是另一番景象:田间行走的是现代化农机,耕作效率不可同日而语。泥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柏油公路,电脑取代了算盘,手机取代了有线电话,泥草房变成了砖瓦房……就像又一季山杏花开,靓丽而又满怀希望。
二
那一片杏花林,那一条被杏花染色的山岗,倏然闯入眼中。包拉温都杏树林果然不同凡响。漫步杏林,抬眼望去,满树繁花如云似霞,层层叠叠。朵朵杏花以清浅动人的姿态悄然绽放,将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温柔悉数铺展在枝头。我站在每棵树下细细观察,发现杏花花瓣多为白色或淡粉色,花萼深红,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与嫩黄的花蕊相映,平添几分灵动与娇俏。微风拂过,花瓣轻摇曳动,宛如一场温柔的杏花雨簌簌飘落,暗香随之浮动。那是一种淡淡的、清甜的芬芳,萦绕在春日的空气里,也落在我心底最柔软处。杏树花丛中,常见游人拍照留下倩影,偶见蜜蜂徜徉花间,采集花粉也采集着希望。又见杏树之下,老人闲谈,孩童嬉戏,温馨祥和的场景,恰似一幅浸透诗意的画卷。旷野平畴,绿草菁菁,花缀枝头,相映成趣,绘就包拉温都自然、恬静的乡村景色。
包拉温都春季杏花绽放仅十余日,却绽放得热烈、洒脱。自生命初始,不知走过了多少春夏秋冬,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岁月沧桑,却从未辜负每一寸春光。她总是以最朴素的姿态诠释着生命的美好,于短暂却璀璨的绽放之中,坚守着亘古未变的诺言。每一缕杏花的清香,总会勾起人们埋在心底的记忆。
100余年前,包拉温都曾是图什业图旗王公贵族的游牧地,有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和壮美。蒙古族牧民世代在这里过着“行则车为室,止则毡为庐”的生活。茫茫旷野中,常见牧民打马走过,洒下曲曲悠扬牧歌——那是牧民迁徙放牧的家园。1906年起,这里开始了大面积丈放草原荒地——北起毛格吐山,南至得力士台,1.68万平方公里的草原荒地被开垦成耕地。游牧民的套马杆或是赶着牧群渐行渐远,或是换成了锄镰,茫茫旷野成为耕者的家园。此后,民国官员在南部置有一镇,先名“开化”,后曰“瞻榆”。包拉温都为其西邻,因有杏林片片,才有了洮昌道尹王耒“瞻榆束耒,望杏开田”的感慨。
杏花开了上百年,看花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总有一些东西,比花更持久,比春天更笃定。它们不在枝头,而在人的心里——比如一间书屋的梦想,比如一把四弦琴的弦音,比如一首从祖母传到孙女的老歌。这些看不见的事物,像杏树的根,深深地扎进这片紫色的岗子,岁岁枯荣,从不言弃。
三
时光荏苒,岁月沧桑。在草绿草黄的季节转换中,包拉温都这片有温度的土地上,孕育和流传着谜一样的传说和故事。当地最具代表性的包拉温都杏林传说,经过五代人的口口相传,已被列入白城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说中,既彰显着对勤劳、善良、智慧、正义和孝道的赞颂,又饱含着对自私、贪婪、损人利己行为的鞭笞。人物和情节洋溢着浓郁的科尔沁草原色彩,融合蒙古族与汉族的民俗元素,体现耕牧结合、蒙汉民族守望相助、携手共进的价值观。
在这片偏远的草原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平房,门前没有招牌,屋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几排书架、几张旧桌椅,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这就是张树森老人自费创办的农家书屋——“报吧”。20余年前,当包拉温都的牧民们还习惯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时,这位退休老干部作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把自己积攒的钱拿出来,买书、订报,免费向乡亲们开放。起初,来的人不多,有人不理解,有人笑他傻。但张树森不急,他每天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书报摆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播种一样,等待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渐渐地,有牧民来查养殖技术,有妇女来学育儿知识,有孩子来看童话故事。“报吧”的灯光,成了草原深夜里最温暖的那一盏。它不是图书馆,不是学校,只为更贴近这片土地的需求。它是一扇窗——让世代放牧的人第一次看到了草原之外的天空;它是一盏灯——在没有路灯的乡土上,为迷惘的心灵照亮了方向;它更是一粒种子——把知识、文明和希望,悄悄埋进了这片曾经只有牧歌和风沙的土地。20余年来,张树森老人初心不改,从青丝到白发,从壮年到暮年。当包拉温都山杏花开的时候,我们仿佛又看到了他佝偻着腰整理书架的身影——那身影与杏树何其相似:扎根于此,不求回报,只把芬芳留给过路的人。
“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的骏马拖着缰。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在包拉温都山杏花开的季节,人们经常能看到一位蒙古族老人拉响四弦琴,演唱这首古老的民歌。老人名叫梁海清,是蒙古族说唱艺术——乌力格尔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乌力格尔,蒙古语意为“说书”,是一种以四弦琴伴奏、边说边唱的艺术形式,被草原上的人称为“蒙古书”。梁海清年轻时拜图什业图旗著名艺人孟斯格冷为师,系统学习蒙古族琴书曲目。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带着一把四弦琴,走遍了科尔沁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琴声里有英雄的史诗——嘎达梅林的悲壮、成吉思汗的豪迈;也有中原的故事——隋唐的英雄、水泊梁山的好汉。草原上没有剧场,他的舞台就是打谷场里、蒙古包前、杏花树下。他的听众是牧民、是孩子、是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如今,梁海清年近七旬,但他依然坚持收徒传艺,带出了那木拉等年轻一代传承人。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停下来,他说:“琴一响,我就不是我自己了,我是‘胡尔沁’——说书人。说书人没有了,历史就断了。”近年来,他频繁受邀参加各地演出、录像和文化交流活动,在田间、学校、社区留下琴声。每到春天,梁海清坐在杏树下拉起四弦琴时,那一树树杏花仿佛也在侧耳倾听。琴声与花香交织在一起,飘向茫茫草原深处。
四
如果说梁海清的琴声是草原上苍茫的叙事,那么包图雅的歌声就是大地上清澈的抒情。这位土生土长的包拉温都蒙古族女歌手,被乡亲们称为“草原百灵鸟”。她的嗓音清澈如泉,不事雕琢,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更难得的是,她的歌是祖母唱给母亲、母亲唱给她、她唱给女儿——一支支古老的蒙古族民歌,就这样在血脉里流淌了上百年。包图雅从不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她说:“我只是把奶奶教我的歌,唱给愿意听的人。”她唱《嘎达梅林》时,你能听到草原的悲怆;她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时,你能听到由衷的感恩。200余首草原歌曲,从她口中传出,带着“乳香”的体温,带着杏花的清甜。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之外,在手机和网络的喧嚣之中,她的歌声像是一口深井,让每一个聆听的人都能舀起一捧故乡的清凉。她用歌声告诉世界:在这片紫色岗子上,有一种美,不靠舞台和灯光,只靠一颗心、一副嗓子,和一代代人的守望。
包拉温都杏花林,是大地的恩赐,也是时间的作品。千百年前,风把种子带到这里,雨水浇灌,阳光催生,一代代蒙古族牧人从它身旁打马走过,一代代汉族农民在它脚下挥汗耕耘。这片杏林见证了草原的变迁、村庄的诞生、道路的伸展,也见证了蒙汉儿女在这片紫色岗子上“守望相助”的岁岁年年。每一株杏树都是活着的碑,每一季花开都是一次无言的诉说。
而今,当我站在这片花海之中,闻着那淡淡的、清甜的芬芳,心中涌起的已不只是对美景的赞叹,更是一种深切的敬意。敬意献给那些像张树森老人一样坚守初心的人,献给像梁海清、包图雅一样用歌声和琴弦延续民族记忆的人,献给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让包拉温都越来越美的人。他们与杏树一样,扎根于此,不畏风霜,年复一年地绽放着自己的光芒。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就像那株最老的杏树——站在紫色的岗子上,看过牧人的勒勒车碾过草原,看过耕者的犁铧翻开泥土,看过孩子们在我脚下追逐嬉戏,也看过老人们靠在我的树干上晒太阳、唱长调。我的花瓣落了又开,开了又落,而你们——那些在我身边长大、又去往远方的人们,总是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我从不挽留,因为我明白:只要我还在这里开花,你们就有一个理由回家。
我不说话,只开花。风把我的芬芳送去千里之外,有些飘进了城里的窗户,有些落在了赶路人的肩头。我知道,那是你们辨认故乡的信号。无论走得多远,只要闻到这缕杏花香,脚步就会朝着我的方向倾斜。
杏花年年开,归人岁岁回——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