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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吉林日报

“古城里”的古城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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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东北风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们这里有个年头很久的故事,是我刚参加工作时从老一辈林业工人那里听来的:传说古城里山顶上藏着一座古城,城里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他们究竟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只留下一座空城。”

“花落与花开,年光不知换”,G331恰如一条深绿丝带,沿着边境蜿蜒舒展,把沿路之绿串成流动的风情画卷。千年过往藏在苍莽榛芜的崚嶒山间,曾经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在年复一年的浮云朝露中远去,星霜荏苒,慢慢隐匿。

图们江风,拂过边塞。此刻,我们“问道吉线G331考察采风团”在吉林长白山森工集团和龙林业有限公司广坪休闲驿站里,倾听着老林业工人讲述一段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离奇传说。

广坪休闲驿站,G331吉线天路上一处小小的落脚点,是天涯旅人歇脚补给的去处,也是当地林业工人守了半辈子的家。图们江源国家级森林公园与泉水河国家湿地公园这两颗绿色明珠,就静静安卧在广坪林场怀抱中。驿站保留林区粗犷质朴风貌,融入现代旅游服务精巧设计。广场展示牌写着“下车歇歇脚,进山透透气”,草坪上摆放着木桩做的憨拙可爱的木马和小鹿。驿站内有免费公共服务区与林特产品销售区,推门可见江风山月,落脚休憩安心,风貌动人。

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那座消失的古城。老林业工人们回忆时神情严肃,从他们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我一点点拼出故事的轮廓:和龙崇善镇山林深处曾经矗立着一座古城,长年烟火不息。可在某个深夜,整座城池的人和声响尽数消散,没留下半点踪迹。时光过去不知多少年,连古城的影子都烟消云散了。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山顶,葱郁林木间仿佛真的藏着那段尘封千年的过往。“你们见过这座古城吗?”我忍不住问道。身旁的林业工人们纷纷摇起头,说在他们林业辖区多年来并没有发现古城。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年轻的林业工人笑着接话:“哪有什么一夜消失的古城,真有的话,这么多年上山怎么一点痕迹都没发现?”

大家沉默了,继而又都微笑起来,纷纷说其实还是应该再找找看,这条线索十分重要。我们试着和当地文化工作者、作家探讨广坪地名的由来,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广坪林场场长分析这座古城大概和当年他听老人讲的一段往事有关:早年闯关东来的人在这里建起过一个村庄,后来又突然整村搬走了,传说会不会把这件事和古城传闻混淆在了一起?

当地人世代听闻这段往事,却说不清古城具体方位、存续年代与兴衰缘由,包括这些常年行走山林的林业工人。我不由得叹口气道:“也许从来没有人去过这座古城。”

“我去过。”驿站角落里突然有人回答道,这三个字清晰坚定地从不远处飘出来,瞬间满室骤然安静下来。我们惊讶地循着声音望去,开口的是一位穿白上衣、牛仔裤的青年,他相貌英俊,嗓音浑厚又带着磁性。那一刻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去过”这三个字即将开启一段历史的寻访之旅。

大洞遗址位于崇善镇大洞村,地处图们江与红旗河交汇处的玄武岩熔岩台地上,是旧石器时代晚期旷野遗址。站在遗址旁的路边远眺,万年前古人类的身影已消失,没人记得这片高台曾燃起照亮东北亚寒夜的第一堆火。远古的风穿越时空,来到耳畔,一时间,古今虚实的界限好似都模糊了。

人生讵几何,在世犹如寄。站在遗址现场,和龙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王文涛从容地为大家介绍大洞遗址考古发现的历程。他就是说“我去过”那座消失的古城的人,今年28岁,却已经协助开展大洞遗址考古工作整整4年了,对和龙地区的遗址保护工作十分熟悉。之前在广坪林场我没来得及和他细聊,只听他说那座古城名叫“古城里古城”,我当时猜测是古城里面还有另一座古城的意思,心里越发困惑。他告诉我,“古城里古城”其实距离崇善并不远,有一条小路可以走到山顶,这更令我心驰神往。看来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图们江蜿蜒穿梭于崇善的山野之间,沿着G331往崇善方向行驶,风里始终裹着草木的清香,漫山遍野的青翠一直铺到天际,把边塞山川晕染得温润又悠长。

路上,王文涛解答了我的疑问:“古城里”是指区域地名,那座传闻消失的古城就在“古城里”一带,于是被称为“古城里古城”。不过他也只去过一次,还是好几年前的冬天,对路线记得不太清楚。他轻声说,那座古城其实只保留下一堵残墙,我听罢心情不由得低沉下来。

红旗河是满语,意为“山核桃”,又名红溪河。这条发源于和龙甑峰岭南麓的古老河流并不长,不过65.8公里,流域面积也只有1199平方公里,顺着山势晕开一脉温柔又坚韧的水痕,穿过城镇烟火,过崇善镇茫茫的林海,最终在崇善镇古城里从容汇入图们江。

我伫立在悬崖边缘,远远看见红旗河公路桥横跨河面,串联起边境村镇。四下寻觅了许久,始终没能找到传说中古城的踪迹,只得沿林间缓步绕行,试图找到古人留下的线索。每一步落下,都能触到泥土表层混杂着的玄武岩碎石棱角。我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古城近在咫尺,就是看不见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何时鞋带松开了,弯腰去系的一刹那,猛然看到前方杂草里,透露出几块棱角平整、经过人工堆砌的石块。我心里猛地一动,慢慢拨开杂草,看到沿着山势现一道残墙,顺山顶台地直直延伸下去。墙体只剩膝盖高的残基,缝隙里长出野草,风一吹,草叶摇荡,像是在回应我的到来。

沿着残墙越往前走,城墙轮廓越清晰,整座古城依托山顶台地和悬崖走势修筑城垣,凭借山势扼守着江河要道,地理形势绝佳。残墙被苔藓和荒草盖着,这一刻,消失的古城不再是口耳相传的虚无故事,它真真切切就躺在我的脚下,藏在莽莽林海之中。

危崖四立,山水合围,铸出一处地势险要的山野隘口。为最大限度判断出古城旧貌,我校准正北方位,用简易的步量法测量残存墙基长度,一步步勾勒出当年城池的完整轮廓。残留的北墙长约190米,悬崖尽头往下看就是G331了,图们江一派安然。由此断定城池应该不算大,也并非方正格局,根据贴合山地河谷走势的特征来分析,它是不规则的梯形形制。

踏查过程没有特别发现,整片遗址地表杂草丛生,林间散落着不少原本是城墙的大块石料,状态像是城池突然遭受撞击坍塌后留下的模样。立足这片残破遗址,苍茫沉郁之感油然而生:此地必然历经一场剧烈变故,一朝倾覆,雄墙崩颓,千年荒寂,终成如今满目残垣。

这一刻山风停了,整个山顶安安静静,只有红旗河遥遥传来水流声响,似乎与千年前守城人听过的水声叠在了一起。远处隐约的呼声穿透林莽,将我从长久的怔忡中唤醒,急忙向林外走去。心底流连,行至林缘,终是驻足回望,那显露过的残垣轮廓再度被漫野荒草吞没,如初遇时隐秘幽深。

见我归来,王文涛眉宇间的焦灼尽数散去,轻声问询:“找到了?”

我低声道:“找到了。”

下山途中于荒径拾得几片黑曜石残片,足以印证数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这片苍山岗峦就已经有人类生息劳作、踏野而行。我还觅得一块断裂的黑曜石原石,外表粗粝,但石身断裂的剖面凝着深邃沉郁的墨光,显示出上古气韵。

那隐于荒林深草间的古城之下,仍埋藏着未被窥见的秘密,我这一次偶然的寻访,不过是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和这座被遗忘的山城打了个照面而已。

华灯初上,边境静谧。我反复翻读为此次沿G331行走考察而准备的1984年版《和龙县文物志》,果然找到了“古城里古城”的资料,其中清晰地描述“古城里古城”修筑在台地尽头东端的石砬子边缘上。

“城墙系玄武岩石块垒砌,城呈不规则的梯形,方位角为340度。北墙西部有80米的人工砌筑墙,其他部分是利用陡峭的石砬子作墙,南部全部依石砬子作墙,东墙和西墙皆是人工垒石砌筑。东墙长60米,西墙长180米,南墙长250米,北墙长220米,周长710米。现存城墙底宽5—6米,顶宽1.5—2米,残高1米左右。在东墙偏北处有一门址,宽2.5米。城内已辟为水田,地表上不见遗物。”

当年文物普查工作者严谨扎实的调查给后人留下珍贵的文字资料,显然20世纪80年代期间,“古城里古城”的外貌尚且保存得较为完整,如今40年的风雨侵蚀,它变得更加残破。

根据《和龙县文物志》记载,1960年5月,延边文物普查队按照吉林省文化局《关于在我省开展今秋明春文物普查的通知》的要求,对和龙县开展了全面文物普查。在此过程中他们初步勘察了“古城里古城”,1979年又进行了复查。1984年,为编写《和龙县文物志》,和龙县文物普查队于同年4月20日至6月22日,对全县文物点位开展了全面普查与复查,“古城里古城”也在此次复查工作范围内。不过,这次复查并未在古城内找到更多可佐证建造年代的遗存,遗址断代工作始终没有定论。

据当地乡民口耳相传,早年平整水田时曾翻出残砖断瓦和锈迹斑斑的铁箭镞。因为“古城里古城”往西距离大洞村5里处,存有一处规模较大的渤海时期遗址,加上它选址在图们江与红旗河交汇台地,卡住了交通要道,是沿图们江左岸出入长白山的必经之路。当时的考古工作者从城址方位作出初步推断,种种迹象表明“古城里古城”可能始建于渤海时期,是防御性的关隘城堡。

百岁光阴如梦蝶,所谓“一夜空城”传闻,其实是时代更迭的必然结果。千年风雨侵蚀,古城尽数损毁,后世初见空寂遗址,便以口头传说演绎岁月沧桑,成了“全城人骤然消失”的山林故事。

图们江风顺窗吹来,纸页轻响,像千百年间来到这里的人一样,对着一江湍流追问过往,却只有江风作语,明月作答。